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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伺候病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伺候病人

胡氏这一病,赶上冬天,就断断续续地拖了下来。

刚开始谁都以为是小毛病——换季受了风寒,咳嗽几声,吃几副药就好了。可谁也没想到,这病就跟那黏在鞋底子的烂泥似的,甩也甩不掉,擦也擦不净。今天看着好些了,明天又咳上了;明天看着轻了,后天又发起低烧来。汤药一碗一碗地煎,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见效是有,可就是断不了根。

丁冬九干脆在牛尾村住了下来。

他把豆腐坊的活儿交给了满仓和王三柱,自己专心在家伺候胡氏。煎药、做饭、烧炕、端茶递水,样样都亲自动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亲娘病了,当儿子的不伺候,谁伺候?

天冷得厉害,屋子里生了炉子,煤坯和石炭搭着烧,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响声,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窗外的北风刮得呜呜叫,可屋里头一点儿也不受罪。胡氏靠在炕头上,身上搭着一条棉被,背后垫着一个枕头,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药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她喝了几口,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他正弯着腰切姜丝,案板上放着几棵大葱和一块五花肉,看这架势是要做姜丝肉片汤。他切菜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可每一步都很认真,切出来的姜丝粗细均匀,肉片也薄厚一致。

胡氏看着看着,眼眶就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又喝了一口药汤,苦的。可心里头是甜的。

福婶这几天来得格外勤快。

她是胡氏的老姐妹了,两家隔得不远,年轻时一块儿做针线、一块儿赶集,几十年的交情了。她每次来都说是来找胡氏“拉呱”的——手里攥着鞋底子或者袜片子,进了门就往炕沿上一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跟胡氏唠嗑。

可丁冬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福婶家里冷。她家那口子舍不得烧炭,冬天屋里跟冰窖似的,手都伸不出来。来他家拉呱是假,蹭暖气是真。他也不戳破,每次都笑呵呵地给福婶倒一碗热茶,让她坐着慢慢聊。

福婶坐了一会儿,看着丁冬九把煎好的药端到胡氏面前,又看着他把饭菜端上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哟,冬九这孩子可真孝顺,端药端饭的,一天到晚忙前忙后,比自己亲闺女还贴心。我们家那几个兔崽子,我要是指望他们,早饿死了。”

胡氏喝了口药,笑了笑,没接话。可嘴角那点儿得意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一来二去的,福婶出去就把这事儿传开了。她说丁家那个在白河镇开铺子的儿子,为了伺候老娘,铺子都不顾了,天天在家端药端饭,耐心周到,花钱大方,药捡贵的抓,肉挑好的买,那叫一个孝顺。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的功夫,丁冬九就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孝子。

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村里有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凑在一块儿嘀咕了一阵子,就开始传闲话了——“丁冬九他媳妇呢?咋不见人影?婆婆病了,儿媳妇躲着不回来伺候,这算怎么回事?”“听说怀了身子,可怀个身子就金贵成这样了?连婆婆都不要了?”“到底是年轻媳妇,不懂事。”

这话传到丁冬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王三柱吞吞吐吐的转述,他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了下去,一斧头下去,木桩子应声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淡淡地说了一句:“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王三柱不敢再多嘴,低头继续干活去了。

可王三柱回家之后,还是把这话跟他娘张氏说了。

张氏是王一梅的亲娘,比胡氏小了十来岁,身子骨硬朗,走路带风。她一听说有人编排自己闺女的闲话,当即就坐不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牛尾村。

她进门的时候,丁冬九正在灶房里熬药。看见岳母来了,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扇子迎了出来:“娘,您咋来了?”

“我咋来了?我再不来,我闺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张氏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往灶房里走,“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锅台转,像什么话?一梅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她怀个身子就娇贵成这样了?婆婆病了都不回来伺候?”

丁冬九赶紧拦住她:“娘,您别急,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张氏打断他,“我今天来了就不走了,你该忙啥忙啥去,家里的事我来管。哪有男人家整天泡在灶房里的?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丁冬九看她这架势,知道拦不住,只好苦笑了一声:“娘,您别怪一梅。丁成在白河镇念书,每天放学要人照顾;丁福才两岁多,皮得跟猴似的,一刻都离不了人。一梅挺着个大肚子,实在分身乏术。是我让她别回来的。”

张氏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啊。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这边忙不过来,我过来搭把手就是了。”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说实话,我这几天还真有些顾不过来。蘑菇棚里黑了一筐菌种了,再不管就全废了。”

张氏一听,心疼得直跺脚:“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吧!你一个大男人,哪能顾得了这么多?行了,你忙你的去,家里的事交给我。”

于是,从这天开始,丁家的灶房里就换了主人。

每天一大早,王三柱先到,把豆腐坊里的活儿拾掇一遍。随后张氏也到了,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忙活一天的饭菜和汤药。她手脚麻利,干活利索,一个人顶两个人用,灶房里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丁冬九家的伙食,在整个牛尾村都是头一份的。

早饭通常是小米粥配上白面馒头,再炒一个青菜,切一盘卤肉。午饭和晚饭就更丰盛了——猪肉炖粉条、白菜炖豆腐、萝卜炖排骨、葱花烙饼、韭菜盒子、羊肉汤面……变着花样做,顿顿不重样。张氏一边做饭一边在心里头暗暗咂舌——这伙食,比她过年吃得都好。

可有一件事让她怎么也想不通。

丁冬九每次吃饭的时候,都给自己另做一份——玉米面掺了豆面的窝窝头,配上清水煮的青菜,偶尔加几片瘦肉,量也不大。张氏看着他那碗粗糙的窝窝头,再看看桌上白生生的馒头和香喷喷的红烧肉,忍不住劝了一句:“冬九,你咋不吃好的?这窝窝头有啥吃头?来来来,吃个馒头。”

丁冬九摆了摆手,笑着说:“娘,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大夫让我吃清淡些,您别管我。”

张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再劝。她心里头嘀咕——这年头还有人放着细米白面不吃,专啃窝窝头的?真是怪事。

不过她也顾不上多想了。自家女婿有出息,她这个当岳母的脸上也有光。更重要的是,自从丁冬九发达之后,她家里的日子也跟着好过了不少——粮食不缺,油盐不缺,逢年过节还有肉吃。她心里头感激,只恨不得多干一些,报答女婿的恩情。

丁传根也没闲着。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猪喂了,再把鸡放了,然后牵着狗在院子里转一圈。喂猪的泔水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拌上麸皮和野菜,猪吃得欢实,一天天长膘。鸡也好养活,撒一把谷子就够它们啄一天的。那条大黄狗更是省心,给根骨头就能美上半天。

满仓和王三柱负责豆腐坊的活儿。磨豆子、滤渣、煮浆、点卤、上箱压制,一套流程走下来,天也就亮了。然后还要卤下水、做肴肉,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两个人都是干惯了活儿的,虽然累,但也能应付得过来。

丁冬九自己也没闲着。他每天都要去蘑菇棚里看一趟——温度、湿度、通风,样样都要盯着。这批蘑菇是他在白河镇试种成功的品种,本打算在牛尾村扩大规模,可胡氏这一病,耽误了不少功夫,前几天黑了一筐菌种,心疼得他好几宿没睡好。除了蘑菇,他还抽空做了一批皂,趁着天气晴好的时候晾晒出来,准备过年的时候拿到集上去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忙碌的人——丁传根在喂猪,满仓和王三柱在豆腐坊里忙活,张氏在灶房里煎药,胡氏靠在炕头上做针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人多事杂,可热闹,有生气,比冷冷清清的白河镇宅子更像一个家。

这天下午,满金带着琴儿来了。

他们是特意从白河镇赶过来的,满金赶着驴车,车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琴儿坐在上面,裹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满金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红糖,一块五花肉,用草绳系着,油纸包着,看着就实在。

进了院子,满金先跟丁冬九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琴儿进了正屋,走到胡氏的炕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外婆。”

胡氏靠在炕头上,看见满金和琴儿来了,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真切的一个笑容:“哎哟,你们咋来了?这么大老远的。”

“听说外婆病了,我和琴儿来看看。”满金把红糖和猪肉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外婆,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胡氏连连点头,“你舅舅天天给我煎药做饭,再不好都对不住他了。”

琴儿站在满金身后,低着头,抿着嘴笑,也不说话。满金起身去扶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的,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生怕她磕着碰着似的。

胡氏是什么人?活了半辈子的人了,眼睛毒得很。她一看满金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她盯着琴儿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满金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笑着问了一句:“琴儿,你是不是有了?”

琴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满金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哎哟!”胡氏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可是大喜事!添人进口,好啊,好啊!”

丁冬九正好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听见这话,也笑了。他早就看出来了——满金进门的时候,那副小心翼翼护着琴儿的样子,跟当初满仓护着娟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心里头也高兴,添人进口,总是好事。

“好好养着,前三个月最要紧。”胡氏拉着琴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别干重活,别着凉,多吃好的,少生气……”

琴儿红着脸,一一应着。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洋洋的。可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琴儿的气色不算太好,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他知道,怀孕初期是最难受的阶段,害喜、乏力、嗜睡,样样都折磨人。他心里头不由得想到了王一梅——她怀着身孕,还要照顾丁成和丁福,虽然嘴上不说,可一定也很辛苦。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胡氏的病再好一些,他就回白河镇去。

冬天日短,夜长。

丁冬九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在院子里走一走。他记得孙大夫的嘱咐——多走动,勿久坐。虽然天冷,可他每天都坚持走上半个时辰,哪怕只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也比坐着不动强。

他还特别注意饮食。自从确诊消渴症之后,他就严格控制自己的饮食——主食减半,少吃米面,多吃蔬菜和豆制品。他让张氏给他单独蒸窝窝头,玉米面掺了豆面,粗粮细作,虽然口感粗糙,但升糖慢。桌上的红烧肉、炖排骨,他几乎不动筷子,只吃一些清淡的菜和少量的瘦肉。

有时候他看着别人大口吃肉、大口吃馒头,心里头也馋,可一想到孙大夫的话,他就把那股馋劲儿压了下去。

可消渴症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饮食上的限制。

他发现自己很容易累。以前干一天的活儿都不觉得困,如今忙活半天就觉得浑身乏力,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有时候坐在椅子上,眼皮就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脑子也昏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知道这是病的影响。他坐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他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偏偏得了这个病。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并发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能磨豆腐、种蘑菇、做肥皂、写字记账。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消极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站起来,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走得额头上微微冒汗,才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想那么多干什么?活一天,就赚一天。

半个月之后,胡氏的病终于见了好转。

先是咳嗽的频率降低了,从一刻不停地咳变成了一天咳三五回。然后是胃口好了,能喝下一整碗粥了。再后来,她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至少不用整天躺在炕上了。

这天早上,胡氏自己穿好衣裳,拄着一根拐棍,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

丁冬九从蘑菇棚里出来,看见胡氏站在院子里晒太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娘,您能下地了?”

“再不下地,我就要长在炕上了。”胡氏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冬九,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啥呢。”丁冬九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您是我娘,我伺候您是应该的。”

胡氏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有些发红。

丁冬九看着胡氏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跟张氏交代了几句,又跟满还有他的身体,年后还得再去一趟济仁堂,让孙大夫把把脉,调整一下方子。

驴车在冬日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朝着牛尾村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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