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9章 往事
竹舟上,壶底那缕青白火焰仍旧静静烧着。
五十里外的荒岭上空,灰色正一寸一寸漫开。血海褪成灰黑,毒霞凝成琉璃,三十六颗陨星砸落,在云海里炸出三十六团灰白的火光。
孤松真人把锈剑横在膝上,指腹顺着剑脊的锈斑慢慢蹭过,没有说话。
守拙先生手里的戒尺停在半空。
岩山老祖那双铜铃眼一眨不眨,粗瓷盏举到嘴边,忘了喝。
许久,孤松开口。
“三百多年前,老夫在断云原上见的,是这三样。”
岩山咂了咂嘴。
“一百二十年前,万兽冢口,俺见的……也是这三样。”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笑。
风从舟侧掠过,把案上的茶烟扯成一缕细线,斜斜飘向荒岭的方向。
守拙先生端起茶盏。
“化神之域,贵精不贵多。寻常化神,修成一域已是毕生之功。血屠与万尸那一路,是两域相衔,彼此喂养,在东域算得上顶尖。”
“可他这三样,不同寻常。”
孤松点头,抬手隔着五十里云海遥遥一指。
“先说寂火。血是生机之余,尸是生机之残,毒瘴要靠一口活气运转,幻境要靠一缕神魂支撑。凡是借了个‘生’字的东西,遇上寂火,如雪遇汤。”
“你看血屠那口精血凝的刀,三尺之内,已经褪成灰了。”
岩山瞪着眼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
“难怪当年俺那身黑岩甲,烧起来跟烧柴似的。”
“岩甲是死物。”孤松道,“可你借了地脉一口生气撑着,寂火沾的,就是那口气。”
岩山不吭声了。
守拙先生轻轻笑了一声。
“再说镜渊。”孤松的声音低下来,“镜渊自己不产力。你出多少,他还你多少。你若不出,他便无物可借。三百年前,老夫第一个想的就是不出手,只守。”
“守得住吗?”
“守得住。可他也不攻。”孤松苦笑,“他就坐在案后喝茶,一根手指都不抬。你守,他等,等到你自己耐不住。你一动,镜子就亮了。”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路数。”岩山骂了一句。
“那镜子。”孤松道,“当年我们六个人合力,一股脑照进去,镜面裂了一道缝,他当场就收了镜。老夫方才特意看了,现在那镜缘圆润如初,补得一丝痕迹都没有。”
“补好了,还比当年更圆。”守拙先生接道。
三人默然。
“定光呢?”岩山吐出这两个字。
“一息。”孤松道,“三百年前,一息。三百年后,还是一息。”
“他不涨?”
“或许不涨。或许涨了,只是不让人看见。”孤松摇头,“老夫不敢断言。”
“可那一息,也够要命了。”岩山道,“俺这辈子最不想再挨的,就是那一息。”
……
孤松的思绪,被壶里那缕茶香,拉回了很远的地方。
千年前,圣教在东域之人眼中不过是中部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教派,辖十余座城池,城与城之间还要互相提防。
后来出了夺灵一脉。
这一脉修的是夺灵之术,掠夺修士为食,炼入己身,修为涨得比寻常修士快上数倍。他们先吞了教内的几个对头,又吞了平原上的小宗小派,吃得满嘴是油,目光便落到了平原之外。
平原以东,是山。
东方山脉灵脉纵横,矿藏深厚,药田连绵。
山里的宗门守着这些东西过了数千年,守得多,打得少,兵锋早已钝了。
夺灵一脉看它们,像看一片没有篱笆的田。
头一个倒下的,是平原边缘的清虚观。
一夜之间,三百余名弟子无一生还,接着是断岳门,是碧波宫,是听潮阁。
不到十年,东方山脉西麓,七十三家宗门,没了。
东域各大宗门的反应,却平淡得叫人齿冷。
消息传到各家山门,掌门们议过几回,派元婴去远远看了看,回来禀报:夺灵一脉出手狠辣,不留活口,但来的人不多。
于是议出个结果:各自加固护山大阵,各自约束弟子,莫往西边去。
至于那些化神老祖,更是连眼皮都没抬。
那时孤松在剑冢里悟一道剑意,衡天老人在星台上守着一颗彗星,青囊在炉前续一炉延命丹,朝霞婆婆在后山种桃,离火老祖盘坐在火山口,守拙先生在书院后山读一卷残经。
收到消息,各自“嗯”了一声。
小宗覆灭,东域数千年间每隔几十年便有一回,不稀罕。
……
“唇亡则齿寒。”
守拙自嘲地笑了笑,戒尺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人活得久了,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觉得天塌不到自己头上。”
“俺倒没这毛病。”岩山瓮声道,“十万大山离圣教远,那几年圣教也没往南看。俺听说东域丢了七十几家,只觉着,嗯,打得挺热闹。”
“你倒坦白。”孤松斜他一眼。
“俺不在乎,你们在乎,却装不在乎,那才叫累。”
孤松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有反驳。
……
可东域的“不在乎”,也有个限度。
夺灵一脉的锋芒,越过了那条线。
先是白鹿山。
青山剑派西面的一座外山,守着一条品相极好的灵矿,山上驻着三十几名弟子、两位元婴长老。夺灵一脉出动五位元婴,一夜之间,山还在,人没了。
两位长老,战死。
同一个月,玉衡宗西面的观星台被拆成了废墟。
丹鼎宗的采药谷被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谷里三千年的药田,成了黑灰。
栖霞观的桃源灵脉被夺走一半。
赤霄门西南的火山矿,被人整座搬空。
炎武国西境三座关城,一夜之间换了旗,关城后书院也被烧了,几千卷藏书,连灰都没剩下。
六家的求援玉符,在同一个月里,落进了六位化神的洞府。
孤松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正在剑冢里,对着一块被自己劈了七十年的石头。
当时的掌门跪在冢外,双手捧着白鹿山那位长老的遗物,一柄断剑。
他把石头放下,说了一句话。
“去断云原。”
……
六位化神头一回凑在同一个地方,开口先吵了半个时辰。
离火与朝霞早有冲突,谁也不肯先给对方让座。青囊和衡天,一个炼丹一个观星,向来互相看不顺眼。守拙先生坐在一旁,劝了几句,没人听。
孤松一直没吭声,等他们吵完,才慢悠悠开口。
“吵完了?”
“吵完去。”
……
断云原在平原与山脉的交界处,是一片开阔的荒原。
那年秋天,草色枯黄。
六人到的时候,天师已经在了。
一叶竹舟,悬在离地三尺的半空。舟上一张竹案,一只紫砂壶,七只粗瓷盏。
壶底,一缕青白火焰,安静地烧着。
他一身烟灰色长袍,面容平平无奇,像个在街口看人下棋的闲人。身后没有大军,没有战舰,只有他一个人,一叶舟。
“六位远道而来。”他抬了抬手,“先喝茶。”
离火老祖冷哼:“本座不是来喝茶的。”
“那也先喝了茶再说。”天师温声道,“茶凉了,话就难听了。”
孤松是头一个坐下的。
他向来不讲究这些,拿起盏抿了一口,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是什么茶?”
“悟道茶。”
孤松闭上眼,把那一口慢慢咽下去。
天师说明来意,只有三句话。
“圣教要东域的灵脉、矿藏、药田,不要东域的山河。”
“六位山门里的东西,本座暂时不碰。”
“暂时?”衡天老人那双星眸转过去。
“暂时。”天师笑了笑,“本座从不说永远。”
孤松放下盏,剑已在手。
“东域不是谁开了口,就低头的地方。”
“那就请。”
……
六位化神,倾尽所能。
离火焚天,朝霞布幻,青囊洒毒,衡天推演星轨,守拙浩然气撼动山河,孤松一剑,裂云开天。
天师寂火掠过青囊的丹炉,炉盖崩了一角,炉里的药汁成了灰。
镜渊借离火的焰,反灌朝霞,借朝霞的霞,回扑离火。
守拙的浩然气,被镜渊原样引回他自己身上。
“老朽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守拙先生此刻自嘲,“头一回给自己的浩然气磕头。”
“衡天那老小子呢?”岩山忍不住问。
“衡天算他三十六步,三十六颗星同时砸落。”孤松的嘴角翘了起来,“烧了他半截袖子。”
岩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如闷雷。
“半截袖子!三百年了,今日又烧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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