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忠义也要看对谁

大牛把削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方校尉，俺大牛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

“你就想想，你跟着淮王打了这些年仗，水师但凡真出点力，倭寇能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盐场那回你也在，淮王的水师怎么动的你也一清二楚，你要打马都督不让，这里头要是没鬼，俺把这桌子吃了。”

方振海看了大牛一眼，没接话，可脸色更沉了。

许山也不催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

船篷外头传来橹声和远处码头上隐约的人声，还有人在唱小曲，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方振海沉默了好一阵，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王爷，末将虽然敬佩您，可您要是想离间末将和淮王，那恕末将无礼了。”

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许山没起身，只说了句：“急什么，坐下来，接着聊。”

方振海站住了，回头看了许山一眼。

许山拍了拍矮桌旁边的位子，方振海迟疑了一下，重新坐下来。

许山给他把酒倒满，问了一句：“你跟淮王这么些年，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

方振海说：“末将方才说了，末将是穷苦出身，爹娘死在倭寇手里，是淮王给了末将抗击倭寇的机会。”

“末将这人记恩，他待末将好，末将不能做背主弃义的事。”

许山看着他，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还真是一条忠义的汉子，可要是本王说，淮王不值得你这份忠义呢？”

方振海眉头一拧：“王爷何出此言？”

许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因为淮王通倭。”

方振海腾地站起来，脸上变了颜色：“王爷，这玩笑开不得！淮王虽然有些事做得不妥，可通倭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许山抬手止住他：“就知道你不信，我一开始也不信。”

“可两淮和江南的税银出了窟窿，查来查去查到盐税银子走同昌源的柜上流进了淮王府私库。”

“顺着银子再往下摸，就摸到了淮王府的吴管事身上。”

“吴管事常年跑海路，跟倭寇头目多有往来，每年从淮王府私库出一部分银子给倭寇，以换取倭寇替他做事。”

“陈老七在盐场追杀赵元启的事，也是吴管事递的消息，不然倭寇怎么知道赵元启那天在盐场？又怎么知道盐场守备松懈？”

他弯腰从矮桌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一开始本王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派人查了查，今天靠岸后就收到了这些东西，你自己看看吧。”

方振海把油纸包打开，抽出里头的纸一张一张看。

头一张是淮王府私库的流水抄本，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几月几日出银多少两，经手人吴管事，用途写着海货。

方振海翻到第二张，是吴管事写给倭寇头目的密信，上头写着“东台场初八有货到，守备兵三十人，速来”，落款是个“吴”字。

第三张是一个倭寇头目被擒后的口供，供词里说他每年从淮安拿银子，拿银子的地点在淮安城外二十里吴家洼，经手人吴管事，数额每年不等，去年拿了三千两。

方振海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满脸怒色，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个老匹夫！”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许山一把拽住他胳膊，用了点力气才把他按回座位上：“事情已成定局，你去质问有什么用？他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回头找个由头把你校尉撸了，你连船都上不去。”

方振海坐在那儿喘粗气，气得眼睛通红：“那我爹娘…我那村子…他拿银子养倭寇，倭寇拿银子买刀杀我爹娘！”

“那年冬天他还给我送棉袄，他送我棉袄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这傻小子好糊弄，一件棉袄就能替他卖命！”

大牛在旁边接了一句：“方校尉，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火大。”

“可王爷说得对，你现在去找他，除了打草惊蛇没别的用。”

方振海冷静了一阵，抬起头来问：“王爷，那你说怎么办？”

许山看着他说道：“跟淮王的一战避免不了，可能还会牵扯到楚王。”

“淮王手里有水师，有淮军，楚王那边也有一摊子。”

“真要打起来，你在水师内部得帮我的忙，关键的时候出手。”

方振海听明白了，许山这是在拉他站队。

放在以前他不会答应，可方才那些纸上的证据摆在眼前，他咬了咬牙：“王爷，末将听你的。”

“淮王做下这种丧良心的事，末将跟他恩断义绝。”

“水师里头像末将这样被他糊弄的人不在少数，末将暗中联络联络，到时候一块儿动手。”

许山拍了拍他肩膀：“好，不过眼下别惊动淮王，他还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你照常回去当你的校尉，该听令听令，别露马脚。”

“另外水师里头跟你一样对淮王有怨气的将领，你暗中摸摸底，看有多少人肯站过来。”

方振海应了，站起来行了个礼：“王爷放心，末将知道轻重。”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事关重大，事成之后，本王奏请朝廷给你加爵。”

方振海摇了摇头：“末将不是为了加爵，末将是为了给爹娘和村里那些乡亲讨个公道。”

说完，转身出了船篷。

大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对许山说道：“有方校尉在，咱们在海上也算有了一战之力。”

“这小子是条汉子，方才听他说爹娘的事，我听着都牙痒痒。”

许山把酒碗里剩的酒一口喝了：“光有方校尉他们还不够，给老魏传信了吗？”

大牛点了点头：“传了，按预计，队伍一个月后能到。”

许山点了点头：“这一个月该干嘛干嘛，别走漏消息。”

“淮王那边水师照常出，仗照常打，别让他觉出味儿来。”

大牛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许山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碗神仙醉，端着碗靠在船篷的竹柱上，听着远处码头上时隐时现的丝竹声和唱曲声飘过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船上的水手喝高了在闹。

唱的是扬州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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