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遭遇

船出了港，三条快船排成一字，贴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走。

海面上风不大，浪也平，船走得稳当。

许山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上，往东边海面上看了一阵，跟周大海说：“你带路，绕开主航道走北边那条水道，别让倭寇的探子提前看见。”

周大海应了，让舵手偏了偏航向。

三条船贴着海岸线走，船头劈开浪花，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水痕。

许山把火枪营的队正叫过来。

队正姓钱的，三十来岁，在北府军神机营干过一段时间，后来调到南府军火器营当队正。

这人脸黑，话少，手底下的兵都怕他。

许山看着他说道：“钱队正，先让弟兄们对着海面试几枪，找找感觉。”

钱队正应了，让五十个火枪手分两排站到甲板上。

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枪口对着海面。

头一排扣动扳机，砰一声响，白烟腾起来，可子弹打得歪歪斜斜的，有的打出去十几步就栽进水里。

有的偏了老远，只有两三发还算像样，在几十步外的海面上打出一小串水花。

钱队正皱了皱眉，又让第二排打。

这回更糟，有个火枪手装药的时候手一哆嗦撒了半撮在枪管外头，引火没着，枪没响，人愣在那儿。

还有个火枪手扣完扳机被后坐力推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拽住。

周大海站在船尾看着，眼睛睁得溜圆。

他打了这些年水仗，弩箭射出去能看个轨迹。

火枪这东西轰一声响、冒一团白烟，子弹没了，海面上冒水花，他没见过。

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大牛：“大牛将军，这玩意儿准头怎么这么差？还没咱们的弩箭靠谱。”

大牛靠在船帮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头一回上船打，晃得厉害，都这样。”

“在岸上他们打得准，五十步内能打中铜钱。”

周大海哦了一声，又看了两轮，咂了咂嘴：“劲儿倒是大，我瞅着那水花比弩箭入水溅得高。”

大牛笑了笑：“那可不，弩箭扎进去一个小眼，这玩意儿打进去跟拿锤子砸水面似的。”

“等他们练熟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火枪营那边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射击，钱队正过来跟许山行了一礼，随后脸色有些不太好地说道：“王爷，两个事。”

“一是海浪晃得厉害，人站不稳，枪口跟着晃，瞄准了打出去就偏。”

“二是几个弟兄晕船，蹲在船帮边上吐了两回，手软脚软，装填都装不利索。”

许山刚才都看在眼里，脸色如常地说道：“这不就是要练嘛，练着吧，别一会儿到了地方遇到倭寇不行。”

“晕船的让他先吐，吐完了接着练，练到不晕为止。”

钱教头应了，回去接着带队练。

又打了几轮，火枪手们慢慢摸出门道来了。

前排蹲着的人拿膝盖抵住船板稳住身子，后排站着的人两腿叉开比肩宽，枪托抵肩的时候往后靠，跟着船的起伏调准星。

有个晕船晕得厉害的年轻火枪手，姓孙，十七八岁，吐了三回，脸都白了。

钱教头让他下去歇着，他偏不，拿袖子抹了把嘴说再练一轮。

钱教头没赶他，让他站到后排。

这一轮打出去，小孙的枪倒是中了，打在浮标边上两尺远的地方，他高兴地喊了一嗓子，喊完了又蹲下去干呕。

旁边几个火枪手笑他，他抬起头来瞪了一眼：“笑什么笑，我打中了。”

练到第六轮，一轮齐射出去，海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大半落在三十步外一个浮标的周围。

钱教头跑过去看了看，跑回来报说：“打了十二发，中了七八发。”

许山点了点头，让众人歇了。

趁着这个功夫，周大海凑过来蹲在旁边，递了个水囊过去。

许山接了喝了两口，问周大海：“你在这片海面上跑了几年了？”

周大海说：“回王爷，末将在水师干了八年，这片海闭着眼都能走。”

“东台场到海州湾这一带，哪个滩头水深多少、哪条水道暗礁在哪儿，末将心里都有数。”

许山笑了笑：“现在也闲着没事，那你说说，苏台场东边那个窝点，水多深，暗礁在哪儿，倭寇的船一般怎么走？”

周大海拿手指头蘸了水在船板上画了个简图：“王爷你看，这边是苏台场，往东三十里有片浅滩，退潮的时候露出来，涨潮的时候没在水底下。”

“倭寇的窝点就在浅滩北边那条水道里，两边都是暗礁，大船进不去，小船能过。”

“他们一般从东边进来，从西边出去，绕一圈正好避开咱们水师的巡逻路线。”

许山点了点头，又问了句：“那你今天打算怎么打？”

周大海咧嘴一笑：“王爷你就看我的吧，肯定不能让倭寇跑了。”

“我让两条船从东边堵，一条船从西边截，两头一夹，他们跑都没地方跑。”

许山拍了拍他肩膀。

“好，今天看你的。”

正说着，大牛忽然从船尾跑过来。

“王爷，有情况！”

许山站起来往东边海面上一看，海天相接的地方冒出来一片黑点，密密麻麻的，数了数少说十几条船，正往这边压过来。

周大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对啊，这个方向不该有这么多船。”

“这条水道平时就几条小渔船走，哪来这么多大船？”

他又看了一遍，手开始抖：“王爷，那是倭寇的船，看样式是倭寇那边的快船，少说十五条，每条船上都站满了人。”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这？这条路线是今天早上才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许山眉头微皱，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

马千途那边查税的进度，淮王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却没什么反应。

原本还以为他是想要服软，结果却是想要下毒手。

许山眯了眯眼。

难怪去找淮王要船的时候，淮王会说那些事情，原来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出海，然后掉进倭寇的埋伏圈。

这一手跟当初在盐场对赵元启动手是一个路子，只不过这回目标换成了他自己。

“王爷，怎么办？”

周大海攥着刀柄问，声音都有点抖了。

他打了这些年水仗，可从来没碰上过三条船对十五条船的局面。

许山看了他一眼：“你方才不是说看你的吗？现在看你的了。”

周大海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

“末将听王爷的！”

许山知道此时多说无益，提高了嗓门喊道：“全员进入战斗状态！火枪手上甲板，分两舷站，听我号令再开枪。”

“桨手加速，往西南方向走，别让他们把咱们围实了。”

他又转头跟大牛说：“把铁卫营的亲卫分到三条船上，每条船十个人，拿刀盾站在火枪手前面，万一倭寇跳帮上来，顶住。”

“另外把船上的弩箭全搬出来，架在船尾，近了我让弩手先放一轮。”

大牛应了，下去传令。

三条快船上的锣声响起来，桨手把桨入水的频率加快了一截，船头往西南方向偏过去。

火枪手们在甲板上重新列了队，这回没人敢晕船了，一个个把枪攥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围过来的倭寇。

许山把周大海叫过来：“你方才说浅滩在哪个方向？”

周大海往东南一指：“那边，三里地。”

许山看了看，随后下令道：“往那走，钻浅滩。”

周大海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许山解释道：“倭寇的船大，吃水深，进了浅滩就搁浅。”

“咱们的船小，吃水浅，能钻进去。”

“进了浅滩他们大船跟不上，小船跟进来也不怕，咱们火枪手在船上居高临下打，来一条打一条。”

周大海拍了下大腿：“好主意！浅滩那片水域我熟，里头有条暗沟，只够咱们这种小船走，倭寇的船进了浅滩不是搁浅就是触礁。”

许山说：“那你带路，走暗沟。”

周大海应了声跑到船头去指挥舵手。

许山又喊了一嗓子：“钱队正，火枪手准备好，进了浅滩听我号令，倭寇的船靠近了再打，近了打才准。”

钱队正应了声。

三条快船调了方向往东南疾驶，船身被浪打得左右晃，桨手们咬着牙拼命划，船速比方才快了一截。

后头那十几条倭寇船看见前头的船改了方向，也调了舵跟上来。

船头劈开浪，越追越近。

许山站在船尾数了数，一共十六条船，每条船上少说百十人，加起来将近两千号人，比周大海说的还多。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三条船上的四百来号人，不由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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