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不进一步展开1

周三早上，临州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从半夜下到清早，没把路面冲干净，倒把路边的灰泡成了泥。城建局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面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都扣着塑料袋，有一辆车的后视镜歪着，车主拿胶带缠了两圈，胶带外头沾着泥，颜色已经看不出来。

方远七点五十五到办公室。

他这几天都来得早，早到门卫已经懒得跟他点头，只在他经过时把报纸往旁边挪一挪。报纸上有一版讲房地产市场，标题字很大，下面配着一张楼盘夜景图，灯亮得像没人住。

方远把包放到桌上，先没坐。

桌边那只纸杯里还有昨天的茶水，泡到最后，茶叶全沉在底下，颜色像一小撮湿掉的树叶。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水已经凉透，便端去洗手间倒掉。

回来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工作群消息。

办公室主任发了个通知，说上午九点半，高新区管委会、城建局、自然资源局相关人员到市政府三号会议室，听取省纪委派驻组函告反馈情况。

通知只有几行字，后头跟着一个附件。

《省纪委派驻组关于临州市高新区有关项目审批事项的函告》。

方远站在桌边，没马上点开。

桌上的电脑风扇转得有点响，楼下有人在喊谁的车挡了消防通道。那人喊了一声没人答，又喊一声，声音里已经有了火气。

方远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附件。

函告不长，三页纸。

开头是按规定对临州市高新区专家公寓、配套园绿色通道审批事项进行调阅核实，中间列了调阅材料、谈话了解和现场查阅，最后一页是结论。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是每句话都要看一遍，知道它往哪里落。

“经初步核实，未发现明显违规问题。”

方远看到这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再往下。

“相关审批程序虽时限较短，但有临州市有关专题会议纪要及省级产业发展政策文件作为依据，未发现存在明显违反法定程序、违规变相供地或为特定企业输送利益的情形。”

又往下。

“建议不进一步展开。”

方远把屏幕往下划到最后。

落款，日期，单位印章。

印章颜色不算红，扫描以后还有一点发虚。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坐下来，又把那三页函告重新翻了一遍。

这次看得快些。

门被人敲了一下，小陈探头进来。

“方科，通知看到了吗？”

“看到了。”

“结果怎么样？”

方远把手机转过去。

小陈凑到桌边，看了几行，眼睛慢慢睁大。

“没问题？”

“没说完全没问题。”

“那这算什么？”

“算没找到问题。”

小陈低头又看了一遍。

“这里不是写了时限较短吗？”

“写了。”

“那还算没问题？”

方远拿起杯子，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

“时限短是事实。可后面写的是没有明显违规，建议不进一步展开。”

小陈不说话了。

他在桌边站了半天，又问：“那是不是不用准备了？”

“该准备的还是准备。”

“还准备？”

“函告是函告，材料是材料。今天反馈会要开，后续项目也要继续。总不能因为人家没往下查，咱们就把纸全扔了。”

小陈点点头。

他把手机还回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科。”

“嗯。”

“那是不是……算过了？”

方远看了他一眼。

“算过了一道。”

小陈听完，像是觉得这话比“没问题”更准确，点点头，关门出去了。

方远坐在桌前，把函告下载到电脑里，另存了一份，又发给了姜临。

文件名他没有改。

原来的名字太长，包含单位、事项、日期和编号，发过去时像一条不太好看的鱼。

他在文件后头加了一句话：

“函告已出。未发现明显违规问题，建议不进一步展开。时限较短被提到，但没有定性问题。”

发完以后，他靠在椅子上，手掌按了按额头。

这几天他睡得不好。

家里周雅不敢在他面前多问，改成了每天晚上把饭菜热两遍。第一遍是六点多，等他回来；第二遍是十点以后，等他还没回来。前天那锅鸽子汤又端上来了，周雅说是鸽子，方远喝着还是鸡味。他没说破，鸡就鸡吧，汤热着，比什么都强。

手机很快响了。

姜临打来的。

方远接起来。

“姜总。”

“我看到了。”

姜临的声音听着不急，像刚从什么地方出来。

“结论出来了。他们没找到东西。”

方远说。

“他们有说‘时限较短’？”

“说了。”

“那就够了。”

姜临停了一下。

“时限短是事实，但定性是不违规。‘建议不进一步展开’才是核心。”

方远嗯了一声。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可纸上看到那几个字，还是要别人替他再说一遍，人才容易放下来。

“今天九点半开反馈会。”他说，“通知了市政府、高新区、城建、自然资源，还有发改那边。”

“你去。”

“我肯定去。”

“别主动讲太多。”

方远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整理好的材料。

“只按函告讲？”

“按函告讲。对方问什么，答什么。有人问后续怎么办，就说按建议完善管理制度，项目按程序推进。”

“明白。”

电话挂断。

方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听见楼下又有人喊车。

这次不是喊消防通道，是喊谁把车停到了门口，说他赶着送孩子上学。喊话的人声音很急，像天下所有事情都应该给他让路。

方远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院子里一个穿蓝色雨衣的人正在挪车，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解释。旁边那人抱着胳膊，没说话，只等着。

方远看了几秒，把窗户关上。

九点十分，他带上函告原件、项目材料目录和前几天整理的说明，往市政府去。

雨已经停了。

路边卖煎饼的摊子还在，油锅旁边放着一摞塑料袋，袋口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方远本来想买一个，车开过去以后又算了。最近胃不太好，周雅说他吃油的就容易反酸，他不信，晚上躺下以后又确实反酸。

车到市政府院里时，三号会议室门口已经有人。

自然资源局来了两个，发改委来了一个处长，高新区管委会来了副主任韩志强，还有办公室那位负责档案的年轻人。

大家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

函告的消息已经传开，结果不坏，但也不能说特别好。

说不坏，是没有发现明显违规。

说不能说特别好，是函告里写了“时限较短”，还写了建议完善管理制度。这个“建议”不重，也不轻，像客人临走之前说一句你家门口有点脏，抽空扫一下。

韩志强看见方远，朝他走过来。

“方科。”

“韩主任。”

“昨晚休息了吗？”

“睡了一会儿。”

“我也是。”韩志强说，“睡到两点，醒了以后看手机，没消息。三点多又醒，还是没消息。早上七点多，办公室电话一响，我差点以为出事了。”

方远笑了一下。

“结果没出事。”

“没出大事。”

韩志强纠正道。

他说完，又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高新区那边已经把函告传下去了，管委会主任让我们今天把后续管理制度补一版。专家公寓使用、配套园绿色通道，分开写。”

“应该的。”

“你们那边要不要一起看？”

“会后看。”

韩志强点点头。

“姜总那边知道了？”

“我刚给他发了。”

“那就行。”

韩志强说完，往旁边走了两步，像是想抽烟，又想起市政府楼里禁烟，手伸到口袋里摸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

门开了。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有几只玻璃杯，杯底压着打印好的会议议程。墙上的电子钟走得很慢，九点二十七分，还差三分钟。

市政府分管副秘书长坐在主位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被咬得有些发白。

九点半，人到齐。

没有领导讲话，先由派驻组的联络人员宣读函告主要内容。

那人姓罗，前几天在档案室见过，今天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边放着同样的三页纸。他宣读得很平，读到“未发现明显违规问题”时没有加重语气，读到“时限较短”时也没有停顿。

会议室里只有翻纸声。

方远坐在靠墙的位置，手边的茶没动。

罗副主任读完以后，把纸放下。

“以上是初步核实情况。函告已经发回临州市委，抄送高新区管委会。后续建议，按照函告里的意见，对专家公寓使用管理、重点产业项目绿色通道适用条件、档案留存等方面做进一步规范。今天主要是把情况传达到位，具体整改和完善由相关单位按职责推进。”

市政府副秘书长点了点头。

“大家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这句话问得很宽。

会议室里没人马上说话。

自然资源局那位处长低头翻了两页函告，像是在确认结论。发改委的处长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写完又划掉。

韩志强先开口。

“高新区这边没有异议。专家公寓使用管理办法，我们今天下午拿初稿。绿色通道适用条件，也会把产业类型、投资额、配套关系这些要素再细化，今后项目进来，按清单走。”

罗副主任点头。

“可以。”

自然资源局的处长说：“专家公寓后续控规修编已经在推进，公示和备案程序按计划走。使用管理方面，我们建议高新区在项目业主、运营单位和入住人员之间把责任划清楚。”

市政府副秘书长看向方远。

“城建这边呢？”

方远把手边的函告往前推了一点。

“城建局按照函告意见，对前期审批材料进行了重新归整。原始文件、会议纪要、专家意见、政策依据都已经形成目录。后续如果需要调阅，按目录提供。专家公寓的规划条件和使用属性，按现有政策执行，不作为普通商品住宅销售，也不改变配套服务用途。”

他说得不多。

前几天在档案室里反复说过的话，今天都变得简单。没有人再问为什么十二天，也没有人让他重新解释某个章是哪天盖的。

有些问题一旦没有形成问题，后来再说出来，就只是背景。

罗副主任看了方远一眼。

“这部分，继续保持材料完整。”

“明白。”

会议没开多久，十点十五分结束。

出门时，方远落在后头。

他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把那三页函告重新装进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不太粘，他用手指压了两下，还是有一个角翘着。

韩志强在旁边等他。

“方科，晚上吃饭不？”

“回家。”

“你这几天都没跟大家吃。”

“家里有饭。”

韩志强笑了笑。

“也是。家里的饭总比盒饭强。”

方远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韩主任，管理制度初稿发我一份。”

“下午发。”

“专家公寓那份，入住资格和使用期限写细一点。”

“已经在写了。”

“配套园绿色通道那份，别只写投资额。”

韩志强看了他一眼。

“还得写产业关系。”

“对。把项目在产业链里的位置写清楚，别以后又有人问为什么适用。”

韩志强点头。

“我知道。”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谁也没再说话。

楼下有人推着一车矿泉水经过，水瓶在车上晃，发出一阵细小的碰撞声。几个办事的人从楼梯口上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档案袋，见到韩志强，赶紧往旁边让。

方远看着那只档案袋，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总在楼里转。

有的从档案室到会议室，有的从会议室到领导桌上，有的装进文件柜，再过几年又被人翻出来。

人换了，单位没换，纸上的字也没换。

十点四十，方远回到城建局。

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姜临。

“会议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样？”

“函告原文传达了。没有进一步追问。高新区下午补管理制度，城建这边继续整理档案。”

“罗副主任有没有特别说什么？”

“没有。就是按函告讲。”

“那就行。”

方远靠在椅背上，声音也松了些。

“姜总，结论里写得挺清楚，未发现明显违规。你说得对，‘时限较短’只是事实，后面没有问题定性。”

姜临问：“市里什么反应？”

“都比较稳。没人说项目有问题，也没人说完全不用管。大概都怕以后再被问。”

“该规范的规范。别把事情做成庆功会。”

“明白。”

“下午把管理制度初稿看一遍。”

“好。”

电话挂了。

方远刚放下手机，小陈又敲门进来。

“方科，刚才市政府那边下了个通知，要求三天内报后续完善情况。”

“看到了。”

“是不是要做整改报告？”

“不是整改报告。”

“那叫什么？”

方远想了想。

“完善情况说明。”

小陈拿出本子记。

“写什么？”

“函告意见、已采取措施、后续制度安排，别写成承认原来有问题。我们是按建议完善，不是因为查出问题整改。”

小陈写到一半，抬头看他。

“这两个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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