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临安侯(二)
皇帝与堇儿提的那句“半师之谊”,便是说的南巡的这半年。
彼时九皇子年方十五,恰是我当年离开京城时的年岁。那样年轻,浑身上下都是蓬勃的少年意气。
却也正是不谙世事的时候。一肚子学问全是从书卷里看来的,说起治国理政头头是道,却不知地方上的事远比书上写的复杂得多。
我先教他看账本,教他怎么从看似平整的数字里看出猫腻。
从账本再说到人情世故。我告诉他,这世上没有白纸黑字的事,正因为所有的账都是人做的,所有的规矩都是人定的,所以要办成事,得先看懂人。哪些人是真心为你办事,哪些人是看风向行事,哪些人面上恭敬实则另有打算......
他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追问。
论说人情世故自然避免不了提及“人心”二字。我说,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你待人以诚,未必能换来诚。你施恩于人,未必能换来回报。
可你若连这些都不做,便什么都换不来。
他问我:“那先生是如何做的?”
我说:殿下,治国和做生意其实是一个理。一是待人以诚、用人不疑,二是眼光要远,三是该狠的时候不能心软。
他听了,沉默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那时我想,这少年将来必成大器。他虽最不受宠,却最擅伪装。才不过十五,便已刻意营造出闲云野鹤的假象,将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骗得团团转。可骨子里,他听得进话,沉得住气,眼睛里藏着一股狠劲。
如今想来,有些讽刺。
那股狠劲,终究还是用在了我身上。
不知他说“半师之谊”的时候,可还记得那个在船头问东问西的少年?可还记得那些他不懂的事,是我一件件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的?
我想,他如今坐在御座上俯视众生,大约是不记得了。
......
从通县出发,客船经过的第一站便是津南。
夫人在此地经营许久,我问她要不要靠岸下船随意走走?她摇了摇头,摆手说不必。
我明白她的心思,大抵是觉着若要下船,亲家那边必然知晓,不上门拜访反倒失礼。
霜姐儿嫁入宋家这些年,人却长居京城,与姑爷两地分居,也不曾在津南持家侍奉婆母,说来实在不该。好在亲家不怪,夫人又维系的周到,这些年两家走动得也算频繁。
再说,秦家小子早已调到京城做官,如今的津南县令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素无交情。船靠岸容易,行事却要思量再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究是不想节外生枝了。
“承锐去北疆驻守也快三年了吧?”
我问夫人。
夫人点点头,看着我劝道:“皇上纳韩家女儿入宫,对韩家既是施恩,也是制衡。但也存着让韩家与姑爷相互掣肘的意思。估摸着姑爷会长驻北疆,侯爷还是给霜姐儿去封信,让她随军去吧。若舍不得孩子,就留在侯府或是送到津南宋家养着。”
大姑爷宋承锐娶了霜姐儿后,这些年没有通房,也没纳妾室,的确是该让霜姐儿随军。
除了涉及人品教养,夫人素来不太管教府中的庶子庶女。这话估摸着早憋在心里思量过,我赶忙应允。
对于夫人,我始终是有亏欠的。
我这一路坎坷,多承贵人相助。受的恩愈多,要报的也愈多。有些恩,是我欠下的,有些恩,是唐家欠下的,桩桩件件,却都要夫人陪着我一起还。
这第一桩,便是如此。
迎娶夫人的第一年年末,我无奈纳了柳姨娘。她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临终托付,柳姨娘哭哭啼啼跪在我跟前,我推脱不得。夫人知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她的住处安排在偏院,一应吃穿用度都按着规矩来,从未苛待过。
后来是陆姨娘。陆珍儿与我相识最早,她的制香天赋帮了我大忙,说是唐家的发家之本也不为过。我待她虽不至于全无情意,但为了悠悠众口,也是为了不让跟着我的人寒心,便松口纳了她进府。夫人依旧是那样,不闹不争。
再后来,母亲开了口,让我收下文家那个远房表妹。母亲念着当年文家曾予过的那点情分,话说到那份上,我也实在推不掉。
就是那一次,我看见夫人眼底有些东西暗了暗,她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我清楚夫人在我心中的份量,可现实便是这般无奈。压住我的,不是这些恩情,是我明知道对不起她,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受委屈。
夫人见我答允,面上也没什么旁的表情,只道:“侯爷若觉心中苦闷,不如静下心来理理家事。”
见我有些诧异,夫人缓缓道:“咱们最初想让临儿为官,是盼他能光耀门楣、为朝廷效力。后来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大到富可敌国也不为过,那些年日夜怕的便是护不住这份家业。因此才要搭上九皇子,后来他从皇子到成为晋王,再到登基,婉儿得以入宫,唐家更是一朝封侯。”
我没接话,握住她的手。望着窗外流淌的江水,仿佛看到这十几年一幕幕晃过。
“一个家族要传下去,根基要厚,家风要正。咱们挣下的这份基业,足够子孙富贵几十辈子了。这大半辈子,该争的争过了,该赢的也赢过了。
眼下不如着眼微处,修心养性,守好这个家,别给婉儿和临儿他们添乱了。”
守好这个家。
夫人说完这句话,轻轻靠过来。我伸手揽住她,将她拢在身侧。她比年轻时还要瘦许多,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
夕阳从窗格漏进来,在她鬓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有一缕白发,一根一根的,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堇儿。”我叫她。
“嗯?”
“这些年......”我张了张嘴,“委屈你了。”
她没有应,只是将头靠在我肩上。船身轻轻晃着,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
“不委屈。”
过了很久,她才说,“跟着你,不算委屈。”
我收紧手臂。
那些放不下的,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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