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苍生怨
太平洋上空,白蝶站定身形,脚下的海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片天幕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纹路,像是皮肤表面快要愈合的旧伤,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世界意识在排斥他,从内到外,从灵力的流动到周遭气流的方向,全都在推着他远离。
白蝶知道,他在这里已经是个多余的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翻涌的海水,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孙老,您在天上看着。今天,我要结束这个时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从中间开始碎裂,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先是衣袍裂开,然后是皮肉,然后是骨骼,整个人像一件被从内部打碎的瓷器,在空气中散成无数苍白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坠落,而是舒展、变形、伸出薄薄的翅膀——苍白色的蝶翼。一只、两只、千百只、亿亿万只。
它们铺天盖地地从太平洋上空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层正在被拉开的白色幕布,覆盖了整片天空,然后向着蓝星的每一寸土地俯冲下去。
伦敦,一座尚未完全修复的教堂钟楼顶端,一位刚刚从避难所中走出来的老者正坐在石阶上歇脚,他原本是C级觉醒者,灵力虽然低微,但已经陪伴了他大半辈子。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只蝴蝶落在他的肩头。他刚想伸手去拂,忽然感觉体内那股跟了他四十年的灵力正在沿着经脉流失,像一盆水被人从底部拔了塞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团原本还能凝聚起来的光已经不亮了,连一丝余烬都没有留下。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声音极轻的话:"……我的异能……"他转过头想找旁边的人问个明白,可旁边的人也在发愣,有人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无法再凝聚灵力的掌心,有人试图释放异能却只换来指尖的几下微弱闪烁,有人忽然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大块,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一个中年女人从教堂里冲出来,她是这附近仅存的几名B级觉醒者之一,前一天还在给伤者治疗轻伤。
此刻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白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昨天还能泛出柔和的光,现在却和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了。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喊叫:"白蝶——你在干什么?!你夺走了我们的异能?!你这个叛徒——!"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去,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很快就引来了更多的回响。
旁边有人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愤怒。
一个中年男人攥着拳头,朝着天空挥了一下,嘶哑地喊道:"他背叛了我们!他夺走了我们的力量!"
第三个人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响起:"前几天我们还在感激他!他在战场上救人!他杀异族!现在他转头就对我们下手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建筑物里走出来,那些刚刚被治愈的伤者、那些刚刚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他们抬着头,看着空中那些正在飞舞的白蝶,嘴唇翕动着,把同样的词语从不同的喉咙里挤出来:"叛徒——""人族的叛徒——""他骗了所有人——"
美洲,一座正在重建的临时据点,几名曾经在战场上与异族交过手的战士正在休息。
他们中间最强的那位是A级异能者,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满头大汗,试图重新凝聚起自己的异能,但每一次尝试都落空了,像是伸手去抓水里的倒影。
他喘着粗气站起身来,看着据点外面那些正在飘过的白蝶,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白蝶!你这狗东西!你他妈的——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年才练到这个级别?!你他妈说拿走就拿走了?!"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别骂了,你骂也没用,他已经——他已经是法则境了,你拿什么跟他斗?"
那人狠狠地甩开了同伴的手,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法则境怎么了?法则境就能抢我们的东西?!前几天他杀异族的时候我们都夸他!现在他他妈的连我们都不放过!人面兽心!"
整个据点里都在响着类似的咒骂声,有人在哭,有人在怒吼,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欧洲的一处通讯站,信号刚刚恢复不久。操作员正在检查设备,看着天空中那些仍然在盘旋的白色蝴蝶,他抓起通讯器,对着那一头喊了一句,声音因为震惊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喂!能看到吗?你们那边也是这样?蝴蝶!满天都是蝴蝶!它们把……把我们的异能都拿走了!我的异能没了!"
那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同样颤抖的声音:"我们这边也是。我正在试着传消息给上级——但我的消息发不出去,因为负责通讯的那个人也是个觉醒者,他的异能也没了。"
两个人隔着一段越洋信号,同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操作员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前几天还在救人,他治好了那么多人……"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句沙哑的,带着一种破碎般的质感的回应:"也许……他本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救人是收买人心,现在才是真面目。"
非洲大陆的一处难民营里,人们聚集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天空。
那些蝴蝶还在不断地飞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仰着头,目光追着一只正在飞远的蝴蝶,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神明低声询问:"到底……哪个是真的?是那个救人的人是真的,还是这个……抢走一切的人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散乱的发梢。她怀里的孩子安静地睡着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亚洲,龙京特管局总部。赵老坐在轮椅上,身体靠在椅背里,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些正在不断飞过的白蝶。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微弱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年纪太大了,原本就没剩多少了,但此刻连最后那一点也在消失,像是一截蜡烛烧到了尽头。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是安静地感受着那股流失的过程。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和孙老的一次对话,那时候孙老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淡但笃定地说了一句话:"我看重的那个年轻人,一定能结束这个时代。"
赵老那时候还在想"这个时代"指的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了灵力感应的手上,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轻轻叹出来的。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老孙,你挑人的眼光……倒是真的不错。"
与此同时,全世界各地的天空都在发生着同样的事——白蝶覆盖全球,吞噬所有灵力、异族、异能。
那支蝴蝶大军从海洋到陆地,从城市到荒野,从高山到深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所有依靠灵气运转的东西都在被掠夺,灵矿脉在干涸,灵药田在枯萎,异族残存的士兵在倒下,觉醒者们在失去力量后跪倒在地。
天空中乌云开始聚拢,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带着暗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之间缓慢地流动。
那些雷光不是普通的雷电,它们瞄准的是那些正在飞舞的白蝶。
一道道雷霆从云层中劈落下来,精准地击中那些蝴蝶密集的区域,每一次落雷都炸开一片白色的碎光,像是用整片天空的力量在对抗那层正在覆盖大地的苍白之幕。
但那些被打散的蝴蝶并没有彻底消失,它们散成更小的光点,又重新凝聚成新的蝴蝶,继续往下飞。
乌云在咆哮,雷霆在持续不断地劈落,像是天地的脉搏在剧烈跳动,要把那层正在吞噬一切的白幕撕碎,可那层白幕依然在扩张,像潮水一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了最后一片空地。
这是世界意识对白蝶的惩戒,因为白蝶逆大势所为,要强行结束这个时代!
世界史记载,那是后来各国残余史官坐在一起,反复核对过数遍才写下的句子。
他们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把那些"也许""或许""可能"全都去掉了,最后留下的是一段干净到近乎无情的文字——"异族入侵第一年,龙国白蝶,晋级法则境,斩杀异族法则境十人。随即为一己之私,掠夺全人类超凡者所属异能与全蓝星灵气。后不知所踪。其行堪称古往今来第一罪人,凡后世修史者,当记此贼之名为天下戒。"
那份记载被印成了薄薄的册子,分发到残存的人类聚居区。有人读完沉默不语,有人读完摔了册子怒骂不止,有人读完之后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的缝隙里渗出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蓝星之上,那些曾经被白蝶治愈过的人、那些曾经看着他杀穿异族大军的人、那些曾经把他当作救世主的人,此刻都在骂他。
那些骂声从每一个角落升起来,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暗流,旋转着、翻涌着,融入了天空中那些正在飞舞的蝴蝶之中。
白蝶的意识悬浮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怨恨之上,感受着那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憎恶和咒骂,像站在一口正在沸腾的井口向下看,底下全是滚烫的、不断翻涌的黑暗。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蝴蝶还在飞,还在吞噬,还在继续铺展。
天空中的雷霆还在不断劈落,那些白蝶被劈碎一片又重新凝聚一片,像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片天空下覆盖出一层无论如何都不会褪色的苍白。
乌云之下,雷光之中,那只巨大的、由无数白蝶汇聚而成的影子依然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个人正背着整片天空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成形。
白蝶的意识在快要被那片黑暗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轻轻地、像是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整片天空对某个已经不在的人说的:"快了。马上就结束了。"
(https://www.lewennwx.cc/5528/5528126/3459205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