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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烈日当头


烈日。

头顶上的太阳像是一个火炉,毫无遮拦地悬挂在半空中,炙烤着这片黑土地。

脚路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浮土,稍微动一动脚,那黄土沫子就飞扬起来,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马山被这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乔红上次在村子里是什么时候?”

“哎哟,警察同志,你问我这个,我上哪儿知道去啊。”刘仕怡一边擦着汗,一边皱着眉毛,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反正这人吧,突然就在这村儿里消失了。前前后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你说我也不是她爸,我也不是她妈,她一个大活人,腿长在自己身上,她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也管不着她啊,你说对不?”

刘仕怡话里话外全是一个意思,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那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

刘仕怡拉长了音调,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大概……也就是三年多前儿吧。”

“三年多前?”

马山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去。:“具体是三年多前的哪个月?”

“什么季节?当时她穿的什么衣服?你们在哪儿碰见?”

刘仕怡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他苦着一张脸:“哎呦喂,这你可是难为死我了。”

“这都三年多前的事儿了,我这一天到晚村里村外那么多烂包事儿要管,东家长西家短的,我哪能记那么清楚啊!”

刘仕怡连连摆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具体的日子,我是真记不清了,就记得大概是那个年头。”

马山并没有因为刘仕怡说记不清就停下盘问。

相反,这正是他接下来要发力的关键时刻。

作为一名在一线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刑警,马山有着极其丰富的询问经验。

他非常清楚,当一个人在回答记不清的时候,往往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

一种是真的时间久远,记忆发生了模糊和衰退。

而另一种,则是心里有鬼,试图用记不清这种万能借口来掩盖事实,逃避警方的追查。

要分辨这两种状态,单靠听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是远远不够的。

多数情况下语言是可以经过编造的,但人的反应很难在短时间内被刻意控制。

“你回想一下,三年前你最后一次见她,她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在一起?”

“你们当时说话了吗?如果说了,聊的是什么?”

“那段时间村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节气或者日子能帮你把记忆挂上钩?”

“她离开村子之前,有没有来村委会开过什么证明信?”

“村里有没有其他人跟你提过她要去哪儿?”

马山的问题看似琐碎,但这恰恰是在构建一个逻辑测试网。

如果刘仕怡在某一个细节上撒了谎,那么在面对这些多角度的交叉询问时,他的脑子就必须高速运转去圆这个谎。

一旦算力跟不上,前言不搭后语的破绽就会显现出来。

在不断抛出问题的同时,马山也在不断观察。

他在观察刘仕怡在听到每一个问题瞬间的瞳孔变化。

人在听到具有威胁性的问题时,瞳孔会发生无意识的收缩。

阳光无情地倾泻在刘仕怡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刘仕怡面对马山疾风骤雨般的提问,回答得虽然磕磕巴巴,但他的眼神并没有出现那种心虚的飘忽不定。

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马山那套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已经炉火纯青。

像刘仕怡这样一辈子待在农村,没受过什么反审讯训练的农民,如果他心里真的藏着秘密,是绝不可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

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马山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判断:刘仕怡没有撒谎。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回答,逻辑上都能自圆其说,听上去并没有什么破绽。

他之所以说记不清,是因为他真的记不清了,而不是在刻意隐瞒。

站在马山身后的年轻民警捧着笔录本,不停沙沙的记录着。

随着刘仕怡的回答逐渐见底,这场烈日下的盘问也到了尾声。

笔录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好几页,笔录很快就做得差不多了。

其实马山心里也很清楚,说的实在一点,刘仕怡今天能够提供的线索也有限。

每当话题触及到乔红这个人的时候,刘仕怡的脸上总会闪过一丝抵触。

这倒不是因为他跟乔红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乔红这人在村里的人际关系实在是让人头疼。

她和村里很多人的关系搞得都比较僵,平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没少跟左邻右舍发生摩擦。

刘仕怡作为这个村的村长,村里的大事小情他都得出面。

这几年因为乔红和别人的纠纷,他亲自上门参与过的调解都不下十几次了。

每次调解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他脑仁儿都疼。

久而久之乔红在刘仕怡的潜意识里就等同于一个麻烦。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马山的目光从刘仕怡的脸上扫过,语气也跟着放缓了下来。

听到这句话,刘仕怡如蒙大赦。

他立刻浮现出一种迫不及待想要结束的表情。

“没有了,没有了,警察同志。”

“你确定,你刚才跟我们说的这些情况,基本属实吧?”马山盯着刘仕怡反问道。

“我得提醒你,你今天跟我们说的这些话,这可是具有法律效益的。”

“你要是对公  安机关隐瞒事实,或者提供虚假线索,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属实,绝对属实!”刘仕怡拍着胸脯。

“我刚才说的句句是实话,要是有半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马山点了点头,对这个表态还算满意。

他冲着身后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把记录本给他看看。”

马山指着笔录本对刘仕怡说道:“你自己再仔细看看上面写的,我们记的和你说的能不能对得上,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疏漏或者记错的地方?”

刘仕怡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苦笑,他对着马山连连摆手。

“我这就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我哪认识这上面写的是啥天书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依然毒辣的太阳,脸上的烦躁情绪越来越明显。

“再说了这大晌午,我老婆做的饭早就熟了,就等着我回去吃呢。”

“要不你们跟我去村委会唠去?”

“村委会里起码有个风扇,咱坐下来慢慢聊行不?”

“这大太阳底下,站着实在受不了啊。”

“行了。”

马山摆了摆手,打断了刘仕怡的牢骚。

“那我让民警读给你听。”

马山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你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如果你觉得没问题,在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你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按照公  安机关办案规定,询问笔录做完是必须给被询问人查看的。

这是为了确保笔录内容的客观性和准确性,防止记录人员在书写过程中出现记录错误的情况。

在确认无误后,还必须要附上对方在每一页的签名,只有这样这份笔录才完成了所有程序,算是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证据材料。

可现实往往骨感。

遇到刘仕怡这种完全不识字的农村人,你把笔录塞给他,就等同于给了他一张废纸。

在没有录音录像设备进行同步固定的情况下,为了保证程序的合法性,马山也只好采取这种最原始的办法,让民警逐字逐句地读给他听了。

“读吧。”马山转头对那名年轻民警下达了指令。

年轻民警点了点头,他翻到笔录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在这烈日底下,大声地朗读起来。

“询问时间: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五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

“被询问人基本情况:刘仕怡,男,汉族,五十四岁……”

民警的声音很洪亮,但很快就被蝉鸣声给吞噬了。

刘仕怡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听着。

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在这样高温环境下,哪怕只是站着不动,体内的水分都在快速流失。

更何况还要扯着嗓子大声朗读。

没读几分钟年轻民警就觉得嗓子里像是在冒烟一样。

江源很有眼力价的默默递过去了一个水壶,顺便收获了民警一个十分感激的眼神。

稍微润了润嗓子,民警重新捧起笔录本,接着往下读。

就这样,一份几页纸的笔录硬生生地读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读完。

“……以上记录,我已听警方宣读,记录属实,与我说的完全一致。”

民警读完了最后一句,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快要冒烟了。

“听明白了吗?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吧?”马山看着刘仕怡,最后确认了一遍。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一点儿没错。”刘仕怡这下是真的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连连点头称是。

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抠开盖子。

“在这儿,还有这儿,签个字。”民警指着笔录最后的那几条横线。

刘仕怡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我真不会写字啊,警察同志。”

“不会写字就按手印。”马山说道。

刘仕怡如释重负,赶紧伸出大拇指按了按。

“行了,没你的事了,回去吃饭吧。”马山看着笔录上那一个个鲜红的指纹,对着刘仕怡挥了挥手。

刘仕怡如获大赦,连一句客套话都没顾得上说,逃也似地顺着土路朝着村子里面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怎么插话的魏志国此时走上前来。

“马支,刘仕怡这边也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接下来还需要我们怎么做?”

“我想的是多问几个村民,多跑几户人家。”

“这案子既然查到这儿了,必须要把乔红的事情弄个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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