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 铁血丹心
民国六年春,湘西沅州城外三十里,官道两侧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远远望去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锦缎。可这明媚春光之下,却暗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沈砚之勒住缰绳,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蜿蜒的山路。这支队伍约有八百余人,旌旗半卷,甲胄不整,正是刚刚从四川境内且战且退,辗转进入湘西的护国军右翼支队。连番恶战之后,粮草将尽,弹药匮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仍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司令,前面就是沅州地界了。"副官赵铁柱策马靠近,嗓音沙哑。他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半个月前在綦江阻击战中留下的。
沈砚之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膝盖上。这张地图是他用缴获的北洋军参谋手册上的残页拼凑而成,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和记号。
"沅州守备使陆廷俊,原是湘西镇守使田应诏麾下的旅长,去年袁世凯封官许愿,他便投了北洋。"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此人手握两个团的兵力,装备精良,且有德国造克虏伯山炮四门。正面硬撼,我们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绕道?"赵铁柱皱眉问道。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金黄的油菜花田,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武陵山脉。山峦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能绕。"他收起地图,声音沉稳有力,"沅州是通往贵州的咽喉。拿不下沅州,我们就进不了黔境,更无法与蔡都督的主力会合。到时候孤军深入湘西腹地,粮道断绝,八百弟兄就要全军覆没。"
赵铁柱咬了咬牙:"那就打!大不了跟北洋军拼个鱼死网破!"
"拼光了,谁来讨袁?"沈砚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铁柱,打仗不是光靠拼命。要用脑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大青石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竿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赵铁柱知道,这是司令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扰他。
果然,一袋烟抽完,沈砚之站了起来。
"派人去沅州城里,找一个叫覃老七的人。"
"覃老七?"
"湘西哥老会的龙头大爷,在沅州一带很有势力。去年我还在云南的时候,通过同盟会的老关系跟他有过书信往来。"沈砚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如果能说动哥老会帮我们,里应外合拿下沅州,不是没有可能。"
赵铁柱领命而去。沈砚之重新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路边休息,有的在啃着干硬的苞谷饼,有的在给步枪上油。他们的衣服上满是硝烟和泥土的痕迹,有些人甚至连鞋子都磨破了,用草绳绑在脚上。
沈砚之的喉头动了动。这些人跟着他从云南一路打到四川,又从四川退到湘西,死了大半,剩下的个个带伤。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逃亡。
"弟兄们!"他提高声音喊道,"今晚我们在前面的山谷宿营。明日一早,就有好消息给你们!"
士兵们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司令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从山海关起义到现在,沈砚之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二
沅州城内的"醉仙楼"是当地最有名的酒馆,二楼临街的雅间里,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独自饮酒。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黧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透着江湖中人特有的狡黠与狠辣。
这就是覃老七。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这是约定的暗号。覃老七放下酒杯,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赵铁柱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
覃老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护国军的兄弟?沈司令派你来的?"
赵铁柱拱手一礼:"覃大爷好眼力。我家司令有信呈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递过。覃老七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看便知是军人手笔。
覃兄大鉴:
自去岁滇池一别,倏忽半载。砚之奉蔡都督之命,率师北进,志在诛除国贼,再造共和。奈何袁逆势大,我军转战川湘,备尝艰辛。今兵临沅州,念及兄乃湘西豪杰,深明大义,故修书致意。
陆廷俊卖身投靠袁氏,鱼肉乡里,沅州百姓苦其久矣。砚之欲借贵会之力,里应外合,光复沅州。事成之后,湘西之事,悉听兄便。若兄有意共襄盛举,请于明日夜半,遣一可信之人至城东五里亭相候。
临颖神驰,伫候佳音。
沈砚之 拜启
覃老七看完信,沉默了片刻。他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遒劲的字迹。
"沈司令倒是抬举我了。"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哥老会不过是一帮贩夫走卒、绿林草莽,哪敢跟北洋军的正规部队叫板?陆廷俊手下两千多人,还有洋炮。沈司令拿什么跟我保证,里应外合就能拿下沅州?"
赵铁柱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滑头,但脸上不动声色:"覃大爷,北洋军虽众,但军心涣散。袁世凯称帝遭到全国反对,连北洋内部都有不少人暗中心怀不满。陆廷俊的部队里,湘西子弟占了大半,谁愿意替袁皇帝卖命?只要贵会能在城内制造混乱,打乱敌军指挥,我家司令有把握在外围一举破城。"
覃老七嘿嘿一笑:"说得轻巧。万一你们攻不进来,陆廷俊追究起来,我哥老会上千口人的性命,谁来负责?"
"蔡都督已通电全国,护国军所到之处,凡反正归降者,既往不咎,有功者赏。"赵铁柱正色道,"覃大爷若是助我光复沅州,便是首义功臣。将来论功行赏,岂止是保全贵会这么简单?"
覃老七盯着赵铁柱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好一张利嘴!难怪沈司令派你来。"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回去告诉沈司令,明日夜半,五里亭,我亲自去见他。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沈司令拿不出让我信服的破城之策,这笔买卖,我不做。"
赵铁柱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沉稳:"一言为定。明日夜半,五里亭恭候覃大爷大驾。"
三
次日深夜,沅州城东五里亭。
春夜的微寒中,虫鸣声此起彼伏。沈砚之独自站在亭中,一身黑色便装,腰间挎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月光如水,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挺拔的身影。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砚之抬眼望去,只见黑暗中走来两个人影——覃老七和他的贴身护卫。
"覃兄。"沈砚之拱手相迎,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深夜劳驾,砚之感激不尽。"
覃老七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名震西南的护国军将领,传闻中在山海关一役以三千乡勇破关的传奇人物,竟然如此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既有军人的英武之气,又有读书人的儒雅之风。
"沈司令果然一表人才。"覃老七也不客气,径自在石凳上坐下,"废话不多说,沈司令的破城之策,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沈砚之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石桌上铺开。
"这是沅州城的布防图?!"覃老七吃了一惊。
"不全面,但关键位置都有了。"沈砚之指着图上几个标记,"这是我派斥候侦察了三天的结果。陆廷俊的两个团,一团驻守城南兵营,二团分散在四个城门。他的指挥部设在城中心的钟鼓楼,由一连卫队直接护卫。四门之中,东门防守最弱,守军只有一个排,因为东门外是一片水田,不利于大规模进攻,所以陆廷俊认为东门最安全。"
覃老七越听越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我的计划是——"沈砚之压低声音,"明晚亥时,贵会在城内多处放火,制造骚乱。陆廷俊必然调兵镇压。届时,我会集中主力猛攻东门。东门守军薄弱,一旦突破,骑兵即可长驱直入,直捣钟鼓楼。"
"说得容易。"覃老七皱眉,"东门外的水田你怎么过?骑兵在水田里跑不起来,就是活靶子。"
"所以我需要贵会的帮助。"沈砚之直视覃老七的眼睛,"东门外三里处有一条灌溉渠,渠上有七座石板桥。只要贵会能提前在这些桥上铺设木板,拓宽桥面,骑兵就可以快速通过。"
覃老七沉默了。他在心里盘算着利弊得失——帮沈砚之,成功了是功,失败了是灭门之祸。不帮,以护国军目前的困境,迟早会另想办法,到时候哥老会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还有一个问题。"他抬起头,"就算你拿下了沅州,粮草从哪来?你那八百号人,吃得比狼还多。"
沈砚之微微一笑:"湘西百姓饱受陆廷俊压榨,只要打出护国讨袁的旗号,开仓放粮,赈济贫民,粮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再者——"他顿了顿,"我在贵州铜仁有一批物资,只要打通了沅州这条路,就能运过来。"
覃老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沈司令,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岁,就已经是名震南北的人物了。"覃老七感叹道,"我混了二十年江湖,到头来不过是个地头蛇。你凭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做的事,是对的。"
覃老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春夜里传得很远。
"好一个'对的'!"他猛地一拍石桌,"沈司令,这趟买卖,我做了!"
四
三天后的深夜,沅州城内外同时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城内,哥老会的数百名会员按照计划,分别在城南粮仓、城西军械库和城北居民区同时放火。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城中大乱。陆廷俊果然中计,急调各门守军回城镇压。
东门的守军排长接到命令,正要领兵撤离,忽然发现城外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火把——护国军的主力到了。
"快!关城门!"排长惊恐地大喊。
但为时已晚。沈砚之亲率两百名精锐骑兵,沿着覃老七派人铺设好木板的石板桥,如潮水般冲过了灌溉渠。马蹄声轰鸣,像闷雷滚过大地。骑兵们手中的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呐喊声震耳欲聋。
东门守军只有不到四十人,面对蜂拥而至的骑兵,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排长刚举起手枪,就被一匹战马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城墙根下,再无声息。
城门被打开了。
沈砚之率领骑兵涌入城中,直奔钟鼓楼。沿途遇到零星的北洋军抵抗,但都被训练有素的护国军迅速解决。湘西子弟组成的北洋军士兵,很多人在看到护国军的旗帜后,干脆丢下武器举手投降——他们本来就不愿意为袁世凯卖命。
钟鼓楼前,陆廷俊的卫队还在负隅顽抗。沈砚之一马当先,挥剑砍翻了两名机枪手,为后续部队打开了通道。赵铁柱紧随其后,手中的***喷吐着火舌,压制住了敌军的火力点。
激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陆廷俊从指挥部里冲出来,准备骑马逃走时,迎面撞上了沈砚之。
两人在钟鼓楼的台阶上对峙。
陆廷俊四十多岁,身材肥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大部分是袁世凯称帝后赏赐的。他脸色惨白,手里的佩剑在微微颤抖。
"陆将军,"沈砚之收剑入鞘,语气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袁皇帝已经当了八十三天,现在全国都在讨伐他。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陆廷俊咬了咬牙:"沈砚之!你不过是一介草寇,也敢妄议国家大事?!"
"草寇?"沈砚之笑了,"草寇能打下山海关,草寇能从云南打到湘西,草寇能让湘西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陆将军,你守的这座城,城里的百姓盼着你倒台,比你吃饭的次数还多。"
陆廷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举起佩剑,作势要冲上来,但周围的护国军士兵已经端起了枪。
"放下武器吧。"沈砚之说,"蔡都督有令,凡反正归降者,一律宽待。你手下的弟兄们,我不想多造杀孽。"
陆廷俊的手臂垂了下来。佩剑"哐当"一声掉在石阶上,滚落了几级台阶。
沅州,光复了。
五
黎明时分,沈砚之站在沅州城头上,望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金黄的油菜花田上,整个大地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覃老七走上城头,手里拎着一坛酒。
"沈司令,贺你光复沅州。"他把酒坛递过去,"这是湘西最好的包谷烧,尝尝。"
沈砚之接过酒坛,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好酒。"他笑着说。
覃老七在他身边坐下,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
"沈司令,你说的事是真的——袁世凯的皇帝梦,做不长了?"
"蔡都督已经在通电全国,敦促袁世凯取消帝制。云南、贵州、广西、广东,各省相继响应。北洋内部也开始分化,冯国璋、段祺瑞都对帝制心存疑虑。"沈砚之望着天边的朝霞,"袁世凯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覃老七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沈司令,如果有一天护国成功了,你们这些革命党人,还会记得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吗?"
沈砚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覃兄,革命不是哪一党哪一派的事,也不是哪一省哪一县的事。它是全中国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共同的事业。今天你能帮我们拿下沅州,明天你就能帮老百姓守住这片土地。这样的人,我沈砚之永远不会忘记。"
覃老七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别过头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晨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油菜花田在朝阳下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像一片沸腾的海。
沈砚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战斗还远未结束。但此刻,站在沅州城头,迎着初升的太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共和虽艰,大道不孤。
风雷已过万重山,前路犹有千层浪。但只要心中有光,便没有什么黑暗是不可穿透的。
他举起酒坛,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遥遥一敬。
"敬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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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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