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北方有常青
南方和西方的试探来得很快,像一阵接一阵的风,吹得人脸上发紧。但北方不一样。北方从来不是风,北方是墙——不高不低,但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该挡的风挡住,该留的空留着。
五月初,甘拜地口岸的天气开始热起来了。凤凰树的叶子密了一层,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口岸边新修了一排砖瓦房,窗框是刚刷的绿漆,阳光下反着光。我站在口岸边上看了一会儿,正巧看到隔壁老王从关口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衫,肩上挎着个帆布包。走近了朝我点了一下头。“呦,主席。你今天亲自来看口岸啊?”
“路过。”我说,“最近边境上的货流怎么样?”
“稳的很。”隔壁老王把包换了个肩,“现在不比以前了,两边的规矩多了。你们这边设了专门的互市点,货物进出都登记,人员也要核对身份。以前那种乱糟糟的走私通道,大部分都封掉了。正规渠道的货反而更多、更快。”他顿了顿,“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乱糟糟的走不长,有章法的才能长久。”
我点了点头。“里边坐?”
“不了,下午还得翻山回去。这次来就是走一趟,看看新口岸的情况。顺便带句话——我方对边境贸易的新规矩很满意。只要按章办事,两边都能长久。”
他说完朝我摆了一下手,没有再多寒暄,沿着砂石路往北走了。我目送了一段路,他的背影在凤凰树的荫凉里渐渐变小,过了界碑之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从甘拜地往南回始光的路上,能看见沿途的变化。路两边的田地里稻秧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路旁每隔一段就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里程碑,上面印着编号和公里数,漆面还是新的。一辆从云南那边过来的卡车停在路边加水,车斗里装着成袋的化肥,封口处印着简体中文字。司机蹲在路边的水沟旁洗了把脸,抬头看了一眼路牌,没有说话。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在干裂的泥土上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
边境贸易的规范化是最近几个月才逐步推开的。云南方面指定了三个互市点——甘拜地、片马、猴桥以南各一个。所有进出货物都要登记、查验、盖章,连马帮的骡马都配了号牌。开始有人嫌麻烦,觉得查得严了不如以前方便。但过了不到两个月,大家发现正规渠道反而比走私更稳妥——货不会被扣,人不会被抓,该赚的钱一分不少,反而还赚的更多了。
一个跑了十几年滇缅边境的马帮掌柜跟我说过一句话:“以前走小路,提心吊胆,货丢了也没处说理。现在走大路,按规矩办事,虽然多走几步,但心里踏实。”
他家的骡队现在固定在甘拜地口岸和八莫之间跑运输。他说这几年边境安稳了,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了,跑一趟的时间缩短了一半,也不用再绕路了。
边境贸易的规范化带来的不只是经济利益,还有更深层的变化。以前边境线上的马帮和商贩大多是散兵游勇,各走各的路、各看各的运气。现在有了规矩之后,他们开始互相打听信息、建立联系、形成自己的运输网络和消息圈子。虽然没有官方组织,但这种自下而上的规范化过程,反而比任何自上而下的命令都更牢固——因为利益绑住了所有人的腿,让他们自己选择走那条更平稳的路。
北方边境的稳定,给二五计划提供了最可靠的保障。从云南方向输入的化肥、农机、布匹、基础药品,沿着甘拜地口岸源源不断地进入澜沧。荣军农场新扩种的一千多亩稻田用上了这批化肥,每亩增产了将近两成。始光城南的农机站新到了一批手扶拖拉机,几个年轻农民围着看了一下午,有人伸手摸了摸崭新的铁质挡泥板,又不确定地缩回手去。
田超超在会上说过一段话:“粮食和物资的稳定输入,比任何外交表态都实在。北方不给承诺,但他们给的化肥和机器不会骗人。”
中共的核心利益从来没有变过:不承认澜沧的独立地位,不允许任何危害中国边境安全的活动,不支持分裂行为。但在这个框架之内,他们愿意务实合作,接受澜沧的实际控制现状。
隔壁老王每隔两个月左右来一次,不固定日期,不走正式外交渠道。他每次来都只谈两件事:边境治安和联合剿匪。他们会通报国民党残部的动向、跨境匪徒的活动路线,也会向澜沧提供一些常规的边境信息。
有一次隔壁老王在交换信息之后准备离开,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王主席,中央让我带一句话——你们那边只要不闹出边界纠纷,不让人越过边境去制造麻烦,北边就不会动你们。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的“边界纠纷”这四个字,语气和“边境事端”不一样,落在耳朵里明显带着一个更精确的指涉——他说的不是理论意义上的边界争议,而是某些具体的、可以被界定和量化的行为。我心里有数。
五月的阳光照在伊洛瓦底江面上,白晃晃的水光,刺得人眯眼。清晨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温和而干燥。那些从北方来的化肥袋摞在口岸的货棚里,码得整整齐齐,帆布盖着,等到天亮之后就会被一车一车地运走,分散到各个村镇的田埂上。
北方边境的稳定,也在无意中搅动了另一池水。那些在仰光、曼谷、香港之间来回传递的信息,终于在一段时间之后汇聚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人开始问,缅北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
六月中旬,秦山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变化。“主席,情报处最近截获了一些动向,我觉得需要向你汇报一下。”
“说。”
“第一,香港华侨圈子里,关于澜沧的消息明显多了起来。以前那边讨论缅甸局势的时候,涉及缅北的只有零星片语。最近几个月,有人在饭局上把澜沧单独拎出来谈,说那里的局势稳定了,听说老百姓的日子也在变好。”
“哦,那边的消息源主要来自于哪里?你们情报部有没有派人去那边推波助澜?”
“没有,情报部暂时没有涉及舆论方向。香港的消息来源很杂。有做生意的华侨说八莫口岸现在允许合法通关了,有跑船的船员说路过伊洛瓦底江时看到两岸有新建的房屋,还有几个传教士的同行说那边现在不打仗了。情报部还在持续收集和观察中。”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更重要一些。”秦山翻开笔记本,“有几个西方记者——目前确认的包括法国的《世界报》和一家美联社的自由撰稿人——正在通过香港那边打探消息,问有没有办法进入澜沧。”他说,“他们已经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联系缅甸境内的中间人,想实地看一看。”
“他们想来看什么?”
“看我们的建设,看老百姓的生活,看所谓的‘华人政权’到底是什么模样。”秦山合上笔记本,“目前他们还不确定,这趟路能不能走成。”
我想了想。“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走成。”我说。
秦山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只要他们愿意来,我们就不拦。让他们自己看,看了之后回去怎么写是他们的事。”
“如果写出来对咱们不利呢?”秦山问。
“写了不实的消息,自然会有后面的人来实地核对,咱们只需要确保第一批人看到的是真实情况就够了。”
秦山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我会在情报层面密切追踪他们的动向。”
“另外告诉吴山伦,如果这些人真的来了,外交部负责统一对接,不干涉他们的行动,但保证他们的安全。不做额外安排,不加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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