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谁言儒家不会殖民?古书上都有!
第412章 谁言儒家不会殖民?古书上都有!
南京国子监,辟雍大殿。
平日里学子诵经的声音没了,换上了一股子沉沉的肃穆。大殿深处,香烟从青铜兽炉里慢悠悠地飘出来,味道闻著比往常要古,像是特地点了老檀香。
阳光从高窗棂子斜打进来,照见殿中摆了一排排的紫檀木大案,案后头坐满了人。上首坐著孙承宗,老相国今日没穿蟒袍,换了身玄端深衣,戴了顶东坡巾,看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他左手边是钱谦益,也是一身素雅道袍,三绺长须梳得一丝不乱。右手边是洪承畴、李邦华几个部堂高官。再往下,黄宗羲、张溥、侯恂这些清流言官、翰林才俊,个个正襟危坐,脸色绷得紧紧。
这气氛,不像是议事,倒像是要祭天。
孙承宗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里带著回音。他没说正题,先颤巍巍站起身,面向大殿正北墙上新挂的孔子和周公画像,深深作了一揖。底下人见状,也赶紧哗啦啦站起来,跟著行礼。
「今日,」孙承宗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调沉缓,「吾辈聚于辟雍,非为寻常廷议。乃为效法古圣,制礼作乐,以绥万邦。陛下封建海外,行的是三代遗制。吾等今日所定《明礼》,关乎华夷之辨,天下观瞻。当使海外诸国,知我华夏君臣父子之义,衣冠礼乐之盛。」
这话一出,底下好些年轻官员,像黄宗羲几个,眼神都亮了,胸膛微微挺起,觉得自己正参与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准会名垂青史,被后世尊为大大的儒!这可不是自信过度,而是他们真懂封建殖民!儒家的元圣周公不就是干这行的?这个「民」要怎么个「殖」法,古书里面都有了!
礼毕落座。孙承宗看向左手下首那个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的年轻人。「太冲,」他唤黄宗羲的表字,「陛下欲定《明礼》教化篇,以化南洋蛮夷。尔素有卓见,不妨先陈之。」
黄宗羲立刻站起身,他年纪虽轻,在这群老臣面前却毫不怯场,反而有种舍我其谁的劲头。他先朝上首团团一揖,开口便是金石之音,引经据典:「《周礼》有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今陛下封建海外诸藩,正合古之诸侯制度。然,欲使其不为荆榛之地,永为华夏藩屏,核心在于造士」!士为国之筋骨,教为政之先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海外万里疆域皆诵孔孟之书的情景。
「学生浅见,当于藩国,行三级选士之法,以复古制!」
「其一,曰乡学。然不可称乡学,当依古制,称庠」、序」!」他特别强调了这两个古名,「于各藩国乡野广设之,选通文墨之老成士人,授土人以汉话、算术、浅近《孝经》、《小学》,使其知华夏礼仪之大概。此非仅为识字,实为观风选士之基!当行三年大比,由诸侯会同国中耆老,共荐贤能,一如古之乡举里选!」
他说得兴起,手臂微微挥动。旁边坐著的侯恂低声对张溥嘀咕:「太冲这是要在南洋搞封建复古啊————」张溥捻须微笑,轻轻点头,显然极为赞同。
黄宗羲声音更高了些:「其二,曰国学。诸侯国都,必立辟雍!或称泮宫」亦可!」他看向孙承宗和钱谦益,语气坚定,「其祭酒、学正等员,关乎教化根本,当由天子遣大儒担任,位比古之师氏」、保氏」,诸侯当以师礼敬之,绝不可轻授于人!」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海外诸侯国的教育长官,得由朝廷,说白了就是由他们这些清流来派。钱谦益听得微微颔首......这里头的利益很大啊!
「其三,」黄宗羲最后道,脸上放出光来,「辟雍中之优者,可荐为贡士,入天朝太学(即南京、北京的国子监)深造!学成之后,或留于朝,或归辅其君。如此,则天下俊杰,皆出于天子之门,诸侯安敢有二心?此正合《尚书》俊义在官」之奥义!如此三级选士,由上而下,由下而上,循环不息,则王道可成,蛮夷可化!」
他一番话说完,大殿里静了片刻。好些年轻官员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觉得这法子又古雅又周密。连孙承宗也抚须沉吟,似在琢磨。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洪承畴。他如今是征倭督师,又是个福建人,深知东南海疆事,说话自有分量。
「太冲深谙周礼,此策大善!思虑深远,洪某佩服。」他先捧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然,《礼记》云: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南洋非中土,其地崇佛之风,犹如古之荆楚崇巫,根深蒂固。若全然依我中土庠序辟雍之制,强行推行,恐————恐如宋人守株,刻舟求剑,事倍而功半。」
黄宗羲眉头微皱,但没有打断。
洪承畴继续道,语气更加务实:「愚意,或可效古人神道设教」之智。佛者,南洋之神道也。可否因其教而用之?许其佛寺广开义塾,我则遣通晓佛理的儒生为塾师,或令僧人中聪慧者习我儒典。表面为佛寺义学,内里实传儒道。此乃以夷变夏」之迂回策,看似慢了,实则根基更稳,易于推行。」
他看向孙承宗和李邦华这些老成持重之辈:「此策合于古礼不易其俗」之训,亦通权达变,或可速见成效,利于安抚土著,稳固藩国。」
这下,大殿里起了低声议论。显然,洪承畴的「佛儒合一」更接地气,但也似乎————
没那么「正宗」了。有人觉得这是变通,有人觉得这是妥协。
一直闭目养神的钱谦益,此时睁开眼,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亨九(洪承畴字)
所虑,老成谋国;太冲之论,直指根本。二者看似相左,实则相成。王道霸道,杂而用之,方是治国良策。三级选士,可为经;佛儒相济,可为权。并行不悖,相辅相成可也。」
他定了调子,众人纷纷点头。孙承宗也开口道:「牧斋公所言甚是。太冲之制,亨九之权,皆可载入《明礼·教化篇》,详加阐释。」
事情说到这儿,教化的大框架算是定了。可钱谦益话头又一转,抛出了真正的关键:「然,此三级选士、佛儒相济之策,千头万绪,非现有衙门职掌可囊括。礼部主客司,掌朝贡仪节已是不易,何堪此重负?老夫提议,当专设一司,名曰宣化司」,专司藩国学校设立、师资派遣、教材编修、士子考核荐举等一应事宜。其职掌,便如古之大司徒掌教化,小行人掌邦国宾客之合体。此非增冗官,实乃复周官之旧制,以应新局。」
他自光扫过黄宗羲、张溥等年轻干将,意味深长地补充:「此司责任重大,需年富力强、学贯中西之贤才。譬如,太冲老弟,精于制度;天如(张溥)兄,门下英才辈出,正堪此任。」
这话里的意思,连坐在角落记录的小吏都听明白了—这新衙门,是块大肥肉,东林诸公势在必得。
孙承宗人老成精,岂会不知?他不动声色,缓缓总结:「今日所议,大善!三级选士、佛儒相济,可为《明礼》之骨。至于新设宣化司」一事,职权甚重,牵涉甚广,当详拟职掌员额,奏请陛下圣裁。」
「今日便到此为止。」孙承宗站起身,众人也随之起身。他环视大殿,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吾辈今日,可谓共定新礼」,他日功成,青史必有此一笔!」
会议散了。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辟雍大殿。黄宗羲走在最后,回望那巍峨殿宇和至圣先师的画像,心中豪情涌动。他觉得自己正在参与塑造历史,将圣人之道推行于四海。至于洪承畴说的那些南洋瘴疠、土人蛮横、佛寺争夺,在他此刻充满理想的光芒下,似平都成了可以克服的细微末节。
阳光照在殿前广场的石板上,明晃晃的。这群大明的精英,拿著《周礼》、《尚书》
的古老剧本,在这南京国子监里,为万里之外那些蛮荒岛屿,定下了一套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却又难免有些空中楼阁的教化章程。
这戏台搭好了,就看南洋那片广阔天地,接不接他们这出「复古大戏」了。
辽东,辽河口,梁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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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早已荒废的旧港,这几日却难得地喧闹起来。几条不大不小的海船靠在残破的码头边,搭著跳板。一袋袋沉甸甸的白米,一箱箱贴著封条的银锭,正被穿著破旧号衣的包衣阿哈们喊著号子,艰难地抬上岸。
岸上,几名穿著正黄旗汉军新号衣的兵丁持械警戒。为首的是赵四,如今他已是正黄旗汉军的壮尼大,气色与在辽东时已是天壤之别,脸上泛著油光,腰间挂著一块显眼的南洋玉佩。虽然对著京城来的大人物依旧躬著身,但那腰杆明显挺直了不少,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活络劲儿。
他面前站著的,不是寻常笔帖式,而是内院大臣索尼。索尼面色平静,只是仔细清点著堆放在岸边的物资。
赵四满脸堆著笑,声音却比往常高了三分,带著一股显摆的亲热劲儿:「索尼大人,您亲自来点验,真是折煞小人了!这回我们卓布泰章京可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就盼著大汗和各位贝勒爷能舒心些。您瞧,这是礼单————」
他双手捧上清单,嘴里不停地说著:「上好的暹罗米,三千石,一粒不少!足色纹银,一万两,叮当响!还有些南洋的稀罕玩意儿,犀角、胡椒什么的,是章京的一点孝心。」
索尼接过清单,仔细看著,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卓布泰章京辛苦了,你这一趟也跑得不易。」
赵四一听,更来劲了,凑近半步,压低些声音却难掩得意:「托大汗洪福,托章京的威风!嘿,索尼大人您是不晓得,那南洋地方,虽说热得人发昏,可真是————肥得流油啊!咱们章京现在在那边,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说话比那些土王都好使!这往后啊,好东西少不了!」
说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不由分说塞到索尼手里,脸上堆著「你懂的」笑容:「大人辛苦,这点小玩意儿是南洋产的猫眼石,不成敬意,给您把玩,千万赏脸————」
索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将锦囊推了回去,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赵壮尼大,你的心意咱领了。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些东西都是要入库呈送大汗的。你办好你的差事,功劳苦劳,大汗和咱都记著呢。」
赵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满笑,讪讪地收回锦囊:「是是是,大人清廉,是小人孟浪了。」心里却暗道:穷鬼一个,还端什么臭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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