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大金的根基正在崩坏!
第422章 大金的根基正在崩坏!
上海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日头毒辣,转眼工夫,乌云就从东面海天上压了过来,闷雷声滚得老远。
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范·迪门,站在吴淞江边新起的商馆三楼窗前,望著底下码头。这商馆是砖石结构,窗户开得大,镶著贵重的玻璃,能看清江面每一条船的动静。
他站了有一阵了,背著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面上,桅杆像林子似的。广船、福船、沙船,还有几条挂著奇怪旗子的西洋夹板船,挤挤挨挨。苦力们喊著号子,扛著大包小箱,蚂蚁一样在码头和货栈间来回跑。空气里混著河水的腥气、人汗味、还有不知道什么货散发出的怪味。
热闹,是真热闹。比巴达维亚,比长崎,都热闹得多。
可范.迪门看著这片热闹,心里头却一阵阵发紧。他伸手从旁边黄花梨茶几上拿起一张还带著墨味的纸,是刚送来的《江南时闻》。上面用大字印著:「归仁垦殖公司急募佃农,授田百亩,三年不征!」「会安商埠临街旺铺,现银发售,机不可失!」
他丢下报纸,又拿起一本《皇明通报》,翻了几页,上面更离谱:「施耐军屯招股启事」、「开发水真腊膏腴之地,岁入万石不算难」。
范.迪门的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这味道,他太熟了。他在巴达维亚,在锡兰,在摩鹿加群岛,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
这是开拓的味道,殖民的味道。这帮明国人,正在把他们那套办法,疯狂地向南推。
可他又觉得荒唐。搞出这么大动静,报纸上喊得震天响,图的是什么?报纸上说,是「为解腹地粮荒」,「广辟粮源,以实仓廪」。
就为了点粮食?
范.迪门心里一阵鄙夷。缺粮?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个问题。在他治下的东印度公司地盘,遇上灾荒年景,或者香料价格跌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减少那些「无用」的人口。饿死些竞争力弱的土著,或者把多余的劳力直接————处理掉,资源自然就够分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跑那么远去找地种?
而更让范.迪门无语的是,那位大明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居然还搞了个封建化的殖民......他自己国内都不封建,都是大权独揽,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欧洲的皇帝、国王、大公,却在殖民地搞起了封建欧洲那些自己国内一堆领主的君王们在海外搞殖民时,几乎就没有封建的,不是任命总督,就是成立殖民公司。
封建......他就不怕那些封建领主闹独立?真是蠢到家了!
但这点鄙夷,很快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过去。是紧张,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著一幅巨大的远东海域图。他的手指从长江口往下滑,掠过浙江、福建、广东,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叫做「归仁」的地方,又移到「会安」,再往南,点到「施耐」、「水真腊」。
这些地名,以前只是地图上的符号。可现在,它们活了过来。报纸上的每一个字,码
头上的每一条船,都在告诉他:一个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正试图把它的触角,伸向整个南洋。
明朝的体量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
他们不需要像荷兰人那样精打细算,不需要追求极致的效率。他们哪怕只用百分之一的人口,使出百分之一的力气,这种笨拙的、缓慢的扩张,也足以像涨潮一样,淹没周边一切,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的一切...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著。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很急。是他的心腹,「飞鱼号」的船长贝克尔。
贝克尔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咸的海风。他脸上带著跑海人特有的粗糙,眼神里却有点压不住的兴奋。
「总督阁下,」贝克尔摘下帽子,语速很快,「事情办妥了。赵布泰的手下佟将军,还有那些受伤的鞑靼兵,都上岸了。东西也运进库了。」
范.迪门转过身,示意他继续说。
「按照赵布泰的吩咐,一半,他在佐渡岛抢到的一半,黄金七千五百两,白银二十万两,都安全运到。姓佟的带著人,直接押送著装满金银的箱子,存进城里那几家最大的钱庄了,皇庄官银号,苏州钱记,都存了。稍后,根据协议,其中的百分之十,会转到东印度公司的帐上,还有百分之三会转给您...
范.迪门嗯了一声,这在他意料之中。赵布泰需要找个安全的,而且又能买到各种军火和补给品的地方存钱。
但贝克尔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存完钱,那个姓佟的,居然————居然带著几个手下,就在这上海县里转悠起来了。
我派人跟著,他们好像在打听哪里有好宅子出售,还想置办些产业,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长住下来了。」
范.迪门怔住了,这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想。
大金和大明......不是死敌吗?这些大金武士的脑袋还是大明朝悬赏的标的呢!他们怎么一个个都在大明的城市中买房安家?
这画面太诡异了。
可仅仅几秒钟后,范.迪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深深的寒意。
他懂了。
这不是愚蠢。这恰恰说明了最可怕的一点这些鞑靼人,这些明朝的敌人,在用脚投票!他们不信任自己远在苦寒辽东的根基,反而把抢来的、关平性命的身家财富,毫不犹豫地存进了明朝控制下的金融体系里。
他们把上海,当成了远东的阿姆斯特丹、威尼斯或佛罗伦斯,把明朝的钱庄,看作了最安全的保险库。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那个大明崇祯皇帝,他所构建的这套体系,已经拥有了难以想像的向心力和吸引力。他甚至能让他的敌人,主动把战利品送来,加固他的统治基础。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征服。这是比火炮和刀剑更厉害的东西。这是一种经济上的、制度上的征服雏形。
「上帝————」范.迪门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那个对手。
他快步走回窗前,看著外面乌沉沉的江面。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砸在玻璃上。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得亲自跑一趟大金国..
几天后,「飞鱼号」调整好了帆索,底舱里装满了压舱的粮食和压成捆的丝绸、布匹,悄悄地驶离了上海码头。船头劈开浑浊的长江水,向著北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域驶去。
佟多隆这次和范·迪门一起站在船头。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箭衣,外头罩了件皮褂子,看著又像个常跑关外的行商了。范·迪门依旧裹著他的厚呢子外套。
越往北走,天越低,海水的颜色也越发深重,成了墨绿色。航行了些日子,那天后晌,瞭望的水手喊了起来,说看见陆地了。
那是一片低平的海岸线,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等船靠得近了,才看清是个不小的港湾。这就是梁房口。
范·迪门眯著眼打量。这地方,和他几年前偷偷来过那次,不太一样了。码头还是用粗大原木搭的,显得杂乱,可岸上密密麻麻的土坯房和窝棚多了不少,还起了几栋像样的砖瓦房。空气里混著鱼腥、马粪、木柴燃烧的烟味,也多了些人气。大小船只挤在泊位里,除了常见的平底船,竟还有几条看著像是从明朝开来的商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除了那些穿著臃肿皮袄、腰挎弯刀的满洲、蒙古汉子,竟也有些穿著长衫、戴著方巾的汉人商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满语、蒙古话、朝鲜话、汉语搅在一起,喧闹得很。
「这梁房口————倒是比前两年热闹了不少。」范·迪门心里嘀咕了一句。
「飞鱼号」找了个空档下锚。范·迪门和佟多隆带著两个护卫,坐上小艇上了岸。脚刚踩上吱嘎作响的木码头,就听见旁边一阵喧哗。
一伙人正从一条刚靠岸的船上下来,为首的是两个年轻汉子,看著二十出头,虽然也穿著皮袄,但料子讲究,腰上挂著的玉佩和镶宝石的短刀显示出身份不凡。他们身后跟著七八个精悍的随从。
佟多隆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抱拳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祖二公子和吴兄弟!怎地有闲空到这梁房口来了?」
那两个年轻汉子闻声转头,看到佟多隆,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年纪稍长、
面容略显文气的那个拱手还礼:「我当是谁,原来是佟大哥!真是巧了!」他又看向佟多隆身后的范·迪门等人,眼神里带著探询。
佟多隆忙介绍:「这位是南洋来的范东主,做点南北货生意。范东主,这位是大小凌河祖军门家的二公子祖泽润,这位是他表弟,吴三桂。」
范·迪门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
祖泽润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晦暗:「唉,别提了。今年大小凌河河谷大旱,庄子里的收成还不够喂马的。在家待著也是闲著,听说这梁房口近来机会多,就跟著商队过来看看,想寻摸点门路。」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佟大哥,你还不知道吧?就这几个月,郑家————郑芝龙那头,突然就撤了巡海的船,不怎么管这边了。如今大明、朝鲜的商船,只要挂旗报备,都能来。听说————听说最近还有从宁远、甚至东江那边过来的人,在这边招募敢战之士,说是往南边去打倭寇,给的安家费、饷银还挺厚。」
吴三桂在一旁接话,语气带著年轻人的锐气:「可不是!这码头如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咱们也就是来碰碰运气,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
又寒暄了几句,祖泽润和吴三桂便带著人告辞,汇入了码头上熙攘的人流。
佟多隆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过身,对范·迪门苦笑一下:「范东主,见笑了。走吧,这边说话不方便,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走进码头边一家喧闹的酒馆,在角落里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几碗劣酒下肚,佟多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范东主,你都看见了吧?」他指了指窗外,「祖家、吴家,那是大小凌河谷地的一方地主,如今也得到这来找食吃————为啥?」
他也不用范·迪门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愤懑和无奈:「这鬼地方,天寒地冻,一年里有小半年土地冻得梆硬,种啥啥不长!而且一年更比一年干......光靠土里刨食,养不活人,更养不起兵!」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凶狠:「关外的人,不怕死,就怕穷死,饿死,冻死!谁有本事带著大伙抢到粮食,抢到银子,抢到能让婆娘娃娃活命的东西,谁就是爷!
大伙就跟著他干!是天聪汗,还是他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嘲弄,「有啥分别?能带咱们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就是好主子!」
范·迪门默默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冰水浸过一样。
他全明白了。大金这台战争机器,其实就是在这片苦寒之地上,被严酷的生存现实逼出来的怪胎。它的力量,来源于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欲望。黄台吉和他父亲努尔哈赤的厉害,就在于他能把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一起去抢。
但此刻,范·迪门感受到了一股比辽东的冷风更刺骨的寒意。
崇祯皇帝————他不再仅仅是在军事上对抗大金。他正在用另一种更狠、更根本的方式,在刨后金的根!
开海贸,允许商人来这里交易,甚至默许乃至组织人来这里招募勇士去海外打仗————
这等于是在给辽东这些活不下去的武人,另开了一条活路!一条付出更少,收入更多的活路!
大金现在根本没办法从铜墙铁壁一样的大明辽西、辽南、大宁防线上占到便宜那里如今和范.迪门的荷兰老家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棱堡!啃棱堡......它亏本啊!
而崇祯则愿意带著这些昔日的敌人去南洋大航海时代的油水!作为一个荷兰殖民者,范.迪门太知道这里头的油水有多大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和明朝将门子弟谈笑风生的佟多隆,看著他谈及生存时的无奈与狠厉。他意识到,大金的根基正在崩坏!
>
(https://www.lewennwx.cc/5521/5521775/1111067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