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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儿子回来了


挂了电话,李澈没有马上离开。

他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车灯照亮的山路,脑子里还在转那辆越野车的轮廓,像一块拼图碎片悬在画面边缘,等着被安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他重新发动引擎,没有回家,而是掉了个头,往彭老的小院开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没有停。

那辆车特意避开摄像头,应该不是偶然的。

如果只是拍短视频的年轻人,没必要把车停在摄像头的盲区里。

那里不是一个观景的好位置,也不是一个方便停车的地方。

他们不想被看见,说明他们的目的地很可能不是正在开发的公园,而是公园旁边的旧矿场。

所以他才会提醒沈万荣。

可他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便决定一边等沈万荣的消息,一边自己盯着。

之后两天,他照常下班后去小院,但每次都提前一点出发,路过那个拐角的时候会放慢车速看一眼。

谁知道连着两天晚上,那辆越野车竟然没有出现。

从彭老家离开的时候,山上也是一片漆黑,那些晃动的手电光也消失了。

那几个人消失了!

然而沈万荣那边却还没有消息。

第三天,李澈等不住了,拨了沈万荣的号码,问查的情况怎么样。

沈万荣的语气有些慵懒:“查到了一些,知道那三个人是当地的,就靠拍短视频谋生,粉丝最多的才几千人,连小网红都算不上。其他的暂时没查到什么。”

李澈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些着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沈总,我劝你还是不要大意。”

沈万荣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觉得他太过紧张了:“怎么了?”

“今天我去山上看了,人已经撤了。假如他们是带着别的目的来的,要么是他们什么都没查到,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查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这两天我还会继续盯着。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再安排人去看看其他地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万荣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意味:“行吧。我让人再问问。”

但他没有马上挂电话,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一丝商人才有的试探:“不过李澈,这事跟你没多大关系啊。你为全水区该争取的已经争取到了,项目也落地了,合同也签了,你那么着急干嘛?”

李澈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说真的,这事要是敞开了说,当初你那些条件我绝对不会答应。”

李澈轻轻叹了口气。沈万荣说得没错,那些合同条款虽然苛刻,但项目已经落地了,煤矸石的出矿和运输都在正常进行,沈万荣的提镓生意也在照常运转,按理说李澈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在沈万荣身上操心的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我,我是无所谓。”他说,“但万一是我猜的那样,这件事一定会有人拿来做文章。他们会拿我去害我老婆——您明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万荣虽然是个商人,但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当然明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

一旦李澈被人盯上,跟他有过合同来往的人就一定会被翻出来,而那些明显不平等的条款一旦被拿到阳光底下审视,就算李澈是清白的,也会变得说不清楚。

到那时候,被殃及的就不仅仅是李澈一个人了,还有他身边的人。

沈万荣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好吧,你放心,这事我放心上了。”

挂了电话,李澈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沈万荣嘴上说着“放心上了”,但李澈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没有之前那种紧绷的警觉了。

李澈明白,沈万荣可能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

当初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发现煤矸石里的猫腻,现在那些痕迹已经被抹平了,沈万荣大概觉得别人不会想到去查那里。

但沈万荣没有想过,如果有人从自己身上引申到他身上,就会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当初沈万荣为什么会答应那些明显不合理的条款?

而一旦有人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盯着那个方向去查,就比自己当初大海捞针容易得多。

李澈发动引擎,慢慢往山下开。

他知道,不能等沈万荣陷自己于被动,他得自己想办法。

回到家里,他洗完澡,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秦婉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秦婉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么晚了,还没睡?”

“刚从小院回来。”李澈靠在沙发靠背上,“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他把自己在枫香山上看到的、沈万荣那边的回复、以及他心里的担心,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尽量说得简短清楚,没有渲染什么。

最后他说:“如果到时候有人拿这件事说事,你千万不要担心。无论如何,不能因为我的事乱了阵脚。”

秦婉音听完了,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清清白白的,别人能拿什么事说事?”

“现在还不知道。”李澈说,“但跟你说这些,是以防万一。现在你那边才是大头,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扰乱你。我不能让他们用我来做这件事。”

秦婉音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

“你自己小心。”李澈又说了一句。

“你也是。”

挂了电话,李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秦婉音那边的语气很稳,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消化了这件事。

从罗玉说的唐裕平的事来看,她最近处事越来越成熟了。他相信她能稳住阵脚,但他不能就这么等着事情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李澈照常去小院。

这天周末,早上起来吃完早饭,李澈没打招呼就去了小院。

他到的时候院门口停着一辆车,深色的轿车,牌照是外省的。

方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发呆。

李澈把车停在路边,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来了客人,自己进去不太合适。

但看着方跃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他还是把车开下了坡,然后推门走进院子。

方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浮起笑意:“来了?”

“方处,今天彭老来客人了?”李澈在他旁边坐下。

“彭主任回来了。”方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欣喜,“彭老的儿子。”

李澈一愣。他倒是听何远鸿提过彭老有个儿子,说是常驻海外,具体做什么的没细说。

但彭老住进小院之后,他还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位彭主任,更没见过面。

而且昨天他还和彭老方跃见过面,没人跟他说过这事。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不进去陪着?”

方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他们在里面聊。正好你来了,我带你去见见彭主任吧。”

李澈摆了摆手:“别别别,人家父子团聚,我一个外人插进去算怎么回事。算了,我还是等彭主任走了再来。”

方跃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种“你走不了”的笃定:“彭主任老早就想见你了,一直说要好好谢谢你。彭老把你在这边帮忙的事都跟他说了。”

李澈还想推辞,这时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挺拔,浓眉大眼,眉宇之间跟彭老有几分相似,但比彭老年轻时的照片里多了几分稳重和沉淀。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妇女,挽着他的胳膊,再旁边是一个比李澈稍年轻一些的高个子年轻人,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气质松弛。

方跃见了,拉着李澈快步走过去,先冲李澈介绍道:“来来来,李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彭老的儿子,驻南美某国总领事,彭远彭主任。这位是彭主任的爱人、这是彭主任的儿子。”

介绍完,方跃马上又对彭远说:“彭主任,他就是李澈。”

“李澈”两个字一出口,彭远一家三口的表情明显亮了一下。

彭远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攥住李澈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通过手掌传递过去:“李科长,感谢,感谢。听我父亲说,你在这边帮了他很多忙。其实……”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睛微微泛红,像是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其实这些都是我这个当儿子该做的,可是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让人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常年在海外,父亲病倒却不能陪在身边,即便是因为工作原因,这份愧疚也不会因为“理由正当”就减轻半分。

李澈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彭主任,其实我没做什么,都是方处和何书记在做,我就是有空过来陪彭老聊聊天。”

彭远转头看向方跃:“何书记?”

方跃赶忙解释:“就是何远鸿。”

彭远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你们三个人都得感谢,尤其是方跃。这些年,要不是你在我父亲身边……”

方跃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彭主任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彭远松开李澈的手,招呼大家在院子里坐下。

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彭远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目光像是被什么拉远了,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转而对李澈说:“坐吧,坐下说说话。我父亲老提起你,我也想多跟你了解了解。”

李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但没有紧绷。

“我父亲操劳一辈子,也就是回长清之后这段日子才有空休息休息。”彭远的声音低了一些,“可惜我常年在外,想陪也陪不了,他总说‘我挺好的,你忙你的’,什么都说好的,什么都不让我操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哽住了,低下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方跃见状,连忙安慰道:“彭主任,您别多想。彭老其实一点都不怪您,他理解您有工作。他常跟我说不要打扰您,说您报效国家就是孝顺他,不能因为他的病影响您的工作。”

李澈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方跃这番话是好意,但这样的安慰方式只会让彭远更加自责——拿“报效国家”这种大帽子去压一个本就愧疚的儿子,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没做错,但你也别想不难受”。

他看了一眼彭远低垂的脸,开口了。

“彭主任,方处说得没错。彭老不会责怪您的。”

彭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

“实际上,你回来看他他才会不高兴。”

彭远愣了一下。

刚才他从父亲房间里出来,就是被父亲赶出来的,父亲还责问他明明说了不要因为自己耽误工作,即便自己解释了自己只是正常休假,但是父亲依旧不太高兴。

李澈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那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他猜彭老刚才大概说了什么不让儿子回来的话,但不需要知道具体内容,他只需要接着说下去。

“您刚才也说了,彭老操劳一辈子,只是病倒这几天才有空休息。可您想想——彭老这不是休息,是病倒了不能工作。老一辈的革命家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您也是其中一部分。在彭老看来,您就是他病倒的时候能代替他效忠国家的人,所以您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能心安理得地休息。”

彭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舒展。

“难怪我父亲这么喜欢你。”他说,“你果然比我还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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