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信任

一天过去了，郑国涛那边没有电话来。

两天过去了，周末李澈照常去江边小院看了看彭老，回来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屏幕干干净净的。

郑国涛像是把上周那句“下次再聊”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约好下次几时再来。

李澈心想，这郑国涛还真沉得住气。

周日晚上，韩老的电话终于来了。

“李澈，”韩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慢条斯理，“邦国那边我问了。他说没什么动静。”

李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没动静？”

“嗯。”韩老说，“宋援朝是市委那边的人，邦国不好明着问。再加上这个人比较‘阴’，邦国不敢肯定他背后有没有动作。但是明面上，看不出什么迹象。”

李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麻烦您转告韩市长，让他小心一点。郑国涛既然明确说了是市里有人针对我，那他们难免不会对韩市长做点什么。”

“这个你放心。”韩老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安稳，“邦国不是那种大意的人。他还让我转告你，让你不要担心，如果你有什么事，他会出面的。”

这一点李澈自然放心。

也许在别的事情上，韩邦国不一定每次都会出手相助，但在这件事上——牵扯到他自己的安全、他自己的位置——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他不会袖手旁观。

挂了电话，李澈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郑国涛那边没动静，韩邦国那边也没动静，但危险不会因为没有动静就消失。

他不能再等了。

而且他脑子里另一个问题一直在转——郑国涛知道了这么多，那梁福成呢？

作为搭档，作为区委书记，他知道多少？

如果梁福成不知道，那郑国涛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知道了，但他从没问起过，罗志斌那儿也看不出任何迹象，难道梁福成就这么不管不问，装作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李澈的目光停在天花板上某一点。

等等。

他脑子里某个念头忽然闪了一下——梁福成当然找过自己。

前不久纪委调查自己，不就是梁福成最好也是最合规的手段吗？

他让纪委的人把自己带走，查的不就是这些事情吗。

好在自己没问题，要不然的话，就不会只是让纪委走个过场了。

可是如何纪委的事是梁福成责成的，那齐爱民他们是不是也找上了梁福成和郑国涛？

可梁福成究竟持什么态度？纪委事件过去之后，罗志斌不仅没有给自己脸色看，反而还一再鼓励自己继续改革，看上去好像比以前更加信任自己了。

难道这就是梁福成的态度——他查完了，确定了自己没事，然后就选择站在他这边？

想到这里，李澈坐直了身体。

他不能光靠猜测，他需要去确认一下。

第二天一上班，李澈走到罗志斌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罗志斌正在给自己泡茶。

一手拎着热水壶，一手捏着茶叶罐，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李澈，咧嘴笑了一下，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进来坐。大清早的，什么事？”

李澈走进办公室，在罗志斌对面坐下，等他把茶泡好、放下壶、在椅子上坐稳了，才开口。

“罗部，我得跟您坦白一件事。”

罗志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惹什么事了？”

李澈笑了笑，然后开始说。

他把煤矸石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一直讲到他最近发现有人在查沈万荣、担心这件事被人捅出来后区里会误会他有私心。

罗志斌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他。

等李澈说完，罗志斌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就说沈万荣怎么那么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钱多得存不下了呢，感情是这么回事儿啊。”

李澈笑道：“这事我查出来之后就跟沈万荣说了，然后提了那些条件。我寻思只要他答应了，我就不说出来，反正其他地方我也管不到。今天主要是我发现有人在查他，我担心万一有其他什么人爆出来，区里会以为我跟沈万荣有什么勾当，所以才来跟您坦白的。”

罗志斌听完，又看了李澈一眼，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帮区里捡了这么大的便宜，区里怎么会误会你呢！”

他笑够了，收了收脸上的表情，认真地说：“不过你还得跟梁书记他们坦白坦白。不然等事情真爆出来，解释起来就难了。”

李澈点了点头：“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先跟您汇报，然后再去跟梁书记他们坦白。”

罗志斌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梁书记，我是罗志斌。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您这会儿有空吗？好，我跟李澈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罗志斌站起来：“走，去梁书记办公室。”

李澈跟着罗志斌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在梁福成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罗志斌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两个人推门走了进去。

梁福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握着一支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进椅背：“坐吧，什么事？”

罗志斌在沙发上坐下来，李澈坐在旁边。

罗志斌把刚才李澈说的那些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说得比李澈更简洁，重点都点到了。

李澈坐在旁边听着，目光一直落在梁福成脸上，没有移开。

他没有错过梁福成脸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罗志斌说到“李澈担心有人先爆出来才决定坦白”的时候，梁福成的目光从罗志斌脸上移开，轻飘飘地在李澈脸上落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很短促，但李澈捕捉到了里面的一种意味——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我知道这件事”的平静。

梁福成事先知道。

而且他早就知道了。

李澈没有打断罗志斌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那个眼神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罗志斌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梁福成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李澈，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李澈，当初跟沈万荣签合同的时候，并没有人质问过你吧？”

李澈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相信我们的智慧。”梁福成说，“只要你问心无愧，就没什么需要坦白的。”

他的语气很平，既没有刻意强调信任，也没有给李澈什么承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但李澈知道，那句话背后的分量比任何“我信你”都重。

梁福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行吧，如果没别的事你们就先回去吧。”

他看了一眼李澈，“记住，只管认真做事。是非黑白，我还是分得清的。”

罗志斌闻言立马站起来：“那我们先走了，梁书记。”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罗志斌走在前头，李澈跟在他半步之后的距离。

到了罗志斌办公室门口，罗志斌转过身叮嘱了一句：“别想太多，该干嘛干嘛。”

李澈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坐下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梁福成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明确，甚至比郑国涛还要明确。

他的意思很清楚：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说“我信你”。

可是自己跟梁福成非亲非故，梁福成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

只有可能是纪委的调查本身就是梁福成安排的，或者说至少是他默许的。

他查了，查完了，确认了李澈没有问题，然后就选择了信任。

没有什么比“亲自查过”更能建立信任了，这比任何口头上的保障都更有说服力。

齐爱民那边的人可能也找过梁福成，可能也说了跟郑国涛听到的类似的话，但梁福成没有接那个话茬。

他用自己的方式查了一遍，然后做了自己的判断。

既然梁福成这一关过了，那郑国涛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除非郑国涛跟梁福成分道扬镳了。

但以李澈对这两位老搭档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涛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哥，麻烦帮我问一下郑区长，看什么时候有空。上次还有点工作没汇报完，想接着跟区长谈。”

王涛应了一声，说帮他去问问。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王涛的电话回过来了：“区长说下午上班后就过来，他给你留了时间。”

下午两点，李澈准时敲响了郑国涛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他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区长，上次您问我韩市长扮演了什么角色。今天我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您说清楚。”

郑国涛靠在沙发上，没有打断他。

李澈就把自己跟韩邦国的关系说了，包括韩邦国如何在短视频事件中化险为夷，到秦婉音怎么去的富林县新林乡，到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把烤烟的局面稳住、把齐爱民按住的。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夸张，然后又把最近的判断也说了——这次的事大概率又是有人想针对韩市长，自己和秦婉音只不过是池鱼，被殃及了而已。

“其实他们怎么针对我和婉音都没问题，”李澈最后补充说，“我担心的是会影响到区里的工作，所以才来跟您坦白，以免引起什么误会。”

郑国涛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上次松弛了许多，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把话说完了”的意味。

“早就有人传你跟韩市长关系匪浅，看来你们之间还真是不一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是李澈，这次的教训可不小。如果不是梁书记看得深远，这一次你恐怕在劫难逃。以后有什么话，可以放在明面上说。省了我们一些力气，你也少一些误会，不是？”

李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问了一句：“那就是说，上次纪委调查我，真是区里安排的？”

郑国涛笑了一下：“举报信都送到我们眼前了，我们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不过梁书记对你还是有信心的，一再交代调查可以，但不要影响你的工作。”

李澈又问：“那您说的市里——”

郑国涛“哦”了一声，像是不太在意这件事：“这个是次要。的确有人找我谈过，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说你这个人不堪重用，还点名你和韩市长之间可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李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区长，我能问问是谁吗？”

郑国涛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可不行。你和沈万荣之间有约定，你替他保密。我自然也不会乱说——要不然我成什么了？”

他收起笑脸，正色道：“李澈，我不管你有什么纷争，但是在全水区，一必须是一，二必须是二。这次既不是你运气好，也不是梁书记信任你——而是因为经过调查我们确定你没有违规违法。至于其他的，我不会干涉，也不会过问。但是希望你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地上：“不要把那种纷争引到我们全水区来。”

从郑国涛办公室离开的时候，李澈虽然轻松了不少，但脑子里却晕晕乎乎的。

郑国涛和梁福成这对搭档，说他们是老狐狸一点都不冤枉。

他们的城府和手段远非齐爱民那种人所能及。

他站在区政府大楼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樟树上，落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李澈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自己以前真是小看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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