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造人

周末，秦婉音决定回家一趟。

这一次晋升不比以往，可以说是她仕途最关键的一步——从副科到正科，从副乡长到乡长，中间那道坎迈过去之后，后面的路就不一样了。

她想跟家人一起庆祝庆祝。

事前她已经在电话里把胜选的情况告诉给了李澈，所以当她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就看见李澈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束花等着自己。

她还看见茶几上摆着一个小蛋糕，餐厅的餐桌上也摆好了饭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秦婉音把手里的包和外套扔在玄关的椅子上，踢掉鞋子，穿着袜子就朝李澈扑了过去。

李澈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花束差点脱手，还没等他稳住身形，秦婉音已经踮起脚吻了上来。

两个人站在玄关处吻了好一会儿，像各自在远方赶了很久的路的人终于在同一个屋檐下碰了面，谁都不急着松开谁。

李澈先放开她，把花递到她手里，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领导，您看咱们是先吃蛋糕还是先吃饭？或者——”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要把她逗笑：“先造人？”

秦婉音眼睛一眨，嘴角翘起来：“造人！”

李澈把手里的花往沙发上一抛，双脚并拢立正站好，声音洪亮：“遵命。”

然后他笑着扑了上去。

秦婉音尖叫了一声，往后躲了两步，但没有真的躲开，被他一把揽住腰抱了起来，两个人笑成一团，歪歪斜斜地倒进沙发里。

红玫瑰和黄玫瑰躺在茶几边缘，有一朵被他们带落了，花瓣掉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像在围观一场久违的团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开车去接秦立诚和冯娟，然后朝着梨源县开去。

秦婉音坐在副驾驶座上，李澈坐在驾驶座，后座是秦立诚和冯娟。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秦立诚就发现自己完全插不进前面两个人的对话里去。

李澈和秦婉音一路上有说有笑，句句都是公事，但两个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他坐在后座，一句话也插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把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外面那些一闪而过的树木和田地比前面的对话更有意思。

三年。

才三年时间。

这两个以前在饭桌上总要被自己数落的年轻人——尤其是李澈，自己以前没少奚落他——一个成了组织部的副科级干部，一个成了正科级乡长。

秦立诚回想自己，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要退休了才得了个副科，还是单位看在自己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份儿上，安抚性地给的一个闲职副科。

可眼前这两位，一个是所有干部见了都得点头打招呼的组织部副科长，另一个是一方主官。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他又很清楚，那些质疑的声音早就在这三年里一个一个地熄灭了，像是风把火柴一根一根吹灭，留下一排光秃秃的梗。

他想起三年前李澈在院子里跟自己说的那句话——你根本无法想象，婉音在我手里能成就多大的事业。

当时他被李澈给震住了，心里多少有几分不以为然，但今天坐在李澈的车后座上，看着自己那个才刚满三十就当上乡长的女儿，他彻底信服了。

他不知道李澈是怎么办到的，但他就是办到了。

三十岁当上乡长，以后女儿能走到哪一步，真就不是自己敢想的了。

他甚至有些恍惚地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辆正沿着陡坡快速上升的缆车上，两边都是雾，看不清方向，但脚下是稳的，一步一步往上走，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冯娟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路没怎么说话。

跟秦立诚不同的是，她不害怕李澈，只是觉得陌生——连自己亲生的女儿也感觉陌生。

她怎么可能想到，当年差一点就离婚的小两口，现在成了这样。

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秦婉音的侧脸，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以前没见过的从容，那是一种在乡野里跑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人之后才有的从容，像是脚底长了厚厚的老茧，走多远都不会磨出水泡了。

到了梨源县，李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在家做饭，而是选了一家五星级酒店摆了一桌。

酒店大堂里铺着厚重的红地毯，吊灯的光线很足，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包间不大，刚好够六个人坐，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碗碟摆得整整齐齐。

李建国把两个袖子撸起来，像个将军一样指挥服务员摆菜。

他的声音在包间里格外响亮，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胜利：“把那个鱼转过来，放中间——对。那盘虾往左边挪一挪，别挡着汤碗——”

他点着李澈说：“你还不加把劲儿！你媳妇儿都是正科了，到时候人家升了副处正处，我看你小子怎么办！”

李澈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嘴角挂着笑：“爸，我不是在加劲儿吗？您放心，不会落下的。”

王淑梅则紧贴着秦婉音坐着，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一会儿问乡政府平时忙不忙，一会儿问开会的时候要不要穿正装，问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问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儿媳，脸上的笑容像是要溢出来一样，根本不在乎答案是什么，她就是想跟儿媳多说几句话，多听一会儿她的声音。

终于在李建国分完最后一杯酒、王淑梅夹了第三块鱼肉放在秦婉音碗里的时候，她趁着饭桌上短暂安静下来的一阵空隙，凑到秦婉音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她最关心的话：“你看你都是乡长了，是不是该考虑要孩子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四个老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愣在饭桌上，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秦婉音。

筷子悬在半空，酒杯停在嘴边，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瞬。

李澈最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妈，已经在计划了，已经在计划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放心”的笃定，把那股突然凝固的气氛不着痕迹地推了回去。

四个老人像是被解了穴似的，全都松了一口气，筷子重新动起来，酒杯重新端起来，话题也跟着松散开去。

李建国重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像是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婉音低下头，假装在夹菜，嘴角却悄悄地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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