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营帐


越往北走,景色就越发荒凉。

晨光从东边铺开的时候,众人已经收好了营地。

火堆被掩埋,灰烬被沙土盖住,连地上那些暗色的痕迹也被翻过的沙土覆盖了。

墨狼带着它的孩子们走在马车侧前方,步伐依旧稳而从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长途跋涉的节奏。

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稀疏。

先是那些零星的灌木丛彻底消失了,然后是那些扭曲的胡杨树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些枯死的、被风吹得光滑的树桩,像是被剥去了皮的骨头,竖立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沉默地指着天空。

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土路了,变成了一片被风压实的砂石地,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正在碾碎什么极薄的东西。

风比昨天更干燥了,带着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吹过来的气息——不是草木,不是泥土,而是一种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气息。

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灰尘都已经落定了。

殷素棠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放下帘子,声音不高不低:“再往前走,就看不到城池了。北莽这个地方,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他们没有固定的城池,也没有城墙。”

姜昭月坐在她对面,手中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那他们住在哪里?”

殷素棠的目光落在车壁上,像是在整理自己该如何描述这片土地的形状:“他们住帐篷。不是临时扎的,是那种可以收起来、随时搬走的帐篷。北莽的部落每年都会迁移好几次,哪里有水草,就往哪里走。他们的王庭也只是一片更大的帐篷群,没有城墙,没有石基,也没有那些你们在南方见过的建筑。每一处营地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拆除,像一阵风一样转移到下一个地方。”

林小鹿坐在窗边,她正侧着头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稀疏的胡杨树:“那……我们之前经过的那些城池呢?风陵渡那样的地方,还有那些被驻扎过的据点。”

殷素棠沉默了一瞬,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斟酌该怎么措辞:“那些城池——风陵渡也好,边境线上那些被废弃的据点也好,本来都是大秦的。是北莽在这几十年里,一步一步把它们占下来的。”

姜昭月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没有喝,又放了下来:“那些城池,原本是大秦的?”

殷素棠的目光依然落在车壁上,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旧物:“是。大秦立国时,北莽边境线远比现在更靠北。风陵渡以南的大片土地,当时都还属于大秦。后来北莽逐渐南迁,部落的营地越来越靠近边境,边界的定义也就越来越模糊了。那些城池和据点,有的被放弃了,有的被攻占了,有的在反复拉锯中变成了无人区。”

姜昭月的声音低了一些:“徐龙象没有把它们夺回来?”

殷素棠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个答案是否还站得住脚:“北莽和北境的边界线一直很模糊,双方有过一些交战,但从来没有真正形成一条固定的分界线。两边的势力此消彼长,时有摩擦。徐龙象虽然镇守北境多年,可他的重心一直在防范北莽主力南下,对于这些边境上的小城,他没有投入太多精力。”

徐凤华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像一枚落入深水的石子:“他确实没有收回它们。我父亲在时,那些城池还是大秦的。后来北莽一步步向南推进,他也没有真正阻止过。”

姜昭月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徐龙象自诩镇守北境多年,打退北莽多次进攻,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那句话落进车厢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却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凤华没有接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不知在想什么。

秦牧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北地行止录》上,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那些城池,如今还在北莽手里。不过既然我们到了这里,也该看看它们是怎么被收回来的。”

姜昭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秦牧将《北地行止录》合上,搁在膝头,像是一本他已经看到足够满意的地方的书。

那匹墨狼依然走在前方,它的孩子们依然排成一条松散的线跟在它身后。

远处的天际线上,依然没有什么东西能被称为“城池”或“城镇”,只有一片正在缓慢变暗的灰褐色地平线,和一道正在被风缓慢抹平的云层。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风陵渡以北的旷野像是被反复揉搓过一样,路的痕迹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入了砂石和干裂的泥土之间,只剩下车轮碾过时留下的两道浅痕,像是正在逐渐淡去的笔迹。

云鸾依然骑马走在最前面,她的手偶尔会抬起来,遮一下迎面吹来的风沙。

那匹墨狼依然保持着与马车一段固定的距离,步伐稳而从容,像一个正在亲自确认方向的人。

然后云鸾勒住了缰绳。

她停下马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只是那匹枣红马在她轻轻收拢缰绳的动作中停住了,马蹄在砂石地上顿了一下,身体微微侧向左侧,像在提醒她某件它已经先察觉到了的事。

她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向前方,看了片刻,然后她偏过头,朝马车这边说了一句:“前面有营帐。”

秦牧掀开车帘,顺着云鸾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出现了一些与旷野的轮廓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城墙,不是房屋,而是一片正在缓慢铺开的灰白色帐篷顶,像被风吹散的蘑菇,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分散排列着。

最大的几顶帐篷立在最中央,比周围那些高出许多,顶端插着几面旗,正在北莽的风中微微拂动。

姜昭月也探出头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几面旗上:“那是北莽的营帐?”

殷素棠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带着一种她惯常的、确认什么信息时才有的专注:“是。应该是某位王爷的营地。看那旗子的样式和高度,至少是一位统兵万人的将领。”

她说着,也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投向远处那道灰白色的轮廓。

她的目光在那几面旗上停留了几息,像是在辨认那些旗上的纹路和颜色,然后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枚被擦亮的铜镜:“那是大王子呼延烈的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努力压平的波动,像是一个在翻找旧物时忽然找到了自己以为已经丢失的东西的人。

她放下车帘,转向秦牧,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公子,如果我们能通过这座营地联络上玄阴宗的宗主苏幽兰,那我们接下来进入王庭的路就会顺畅很多。”

秦牧坐在马车里,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回窗外那片正在变清晰的营帐轮廓上,像是正在把自己面前的棋局重新审视一遍:“你和这个营地里的人有联系吗?”

殷素棠沉默了一瞬,像在翻检她记忆里那些已经被搁置了很久的名字和面孔:“我认识这个营地的将领。他叫达鲁,以前是玄阴宗的外围弟子,后来被大王子看中,调去管王庭护卫。他认得我,也知道我的身份,但他不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在玄阴宗了。”

她的目光在秦牧脸上停了一瞬:“如果我能以玄阴宗长老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应该会配合。至少,他不会立刻动手。”

秦牧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按你说的办。”

马车继续向前。

帐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先是那些灰白色的顶面,然后是拉着绳索的木桩和拴在马桩旁的几匹马,再然后是正在营帐间走动的北莽士兵。

他们已经发现了马车,几道目光正朝这边投过来,像一只正在缓慢转过头来的大型动物。

云鸾勒住马,在距离营地入口大约十丈的地方停下。

她坐在马背上,没有下马,只是安静地等着,让那些正在投过来的目光先完成它们自己的判断。

秦牧下了车,走到云鸾身旁,负手而立,姿态松散得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

殷素棠跟在他身后,向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道正在被划定的界线边缘。

她站在那道界线边缘,没有越过。

营地入口处站着的那个士兵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跑向营地深处。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高大的北莽汉子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走了出来,步伐比那个传话的士兵慢一些,却更沉稳。

他在距离殷素棠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秦牧和那些正在马车旁的身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低哑:“长老?你怎么会在这里?”

殷素棠的目光与他相遇,像两截正在缓慢靠近的断木,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达鲁将军,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替我转告宗主。”

达鲁的目光在殷素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身,朝身后那顶最大的帐篷抬了一下下巴:“进来说吧。”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低哑,像是一块被反复磨过的石头,已经不再有棱角,却依然坚硬。

殷素棠没有立刻动,她侧过头看了秦牧一眼。

秦牧正站在不远处,姿态松散,像一株在风里站久了、已经不需要再确认方向的树。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殷素棠收回目光,跟着达鲁走进了那顶主帐。

帐篷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内部用粗木柱支撑着,顶上铺着厚实的毡布,将北莽的风沙隔绝在外。

地面铺着几层旧毯,踩上去有些软,像踩在已经被踩实了很久的干草上。

帐中央一只矮炉正烧着炭火,火上搁着一只铜壶,壶口正冒着细细的白气,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人。

达鲁在主位坐下,手中握着一只粗陶茶碗,像在用那动作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殷素棠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放松。

她接过他递来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柄从山洞里找到的短刀。

她将短刀横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刀鞘朝上,让那串刻在鞘口的北莽文字正好对着达鲁的方向。

达鲁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线,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东西。

“这柄刀……你从哪里得来的?”

殷素棠注意到他变化,语气平静:“在一个荒废的山洞里发现的。山洞里还有一些别的遗物,包括一卷记录北莽边境山川的手记。我认得上面的文字,所以认出了它的来历。”

达鲁沉默了一下:“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柄刀。”

殷素棠看着他,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也更清楚了一些:“我想让你替我传一个口信给宗主。告诉她,有一个从南边来的商队,愿意为她提供一些她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以玄阴宗的名义,要确保消息送到宗主本人手中。”

达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值得被放进心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离开玄阴宗已经有一阵子了,忽然以长老的身份回来,只为了替一支商队带话。我该相信你吗?”

“我不是以长老的身份回来的。”殷素棠没有移开目光,“我是以一个知道宗主需要什么的人的身份回来的。至于这柄刀,你收着也好。你认得出那行字,应该也知道它的分量。”

达鲁的目光在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话我可以带到。但她会不会见你,那是她的事。”

殷素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就够了。”

秦牧站在帐篷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那几面正在风中拂动的旗帜上。

帐篷内的交谈声隔着毡布传出,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姜昭月走到他身边,声音放低了一些:“成吗?”

秦牧的目光还落在那几面旗帜上:“她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她能处理。”

姜昭月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他身边站定,和他一起望向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云。

风从旷野上吹过,将旗帜的下摆吹得翻卷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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