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二皇子
苏霜的眸光闪烁了几下。
片刻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还挺懂我的。”
殷素棠站在帐篷帘子边缘,听见这句话时,她的肩背微微松了半分。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宗主是我最崇拜的人。我当然懂你。十四年前你从上一任宗主手里接过玄阴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接的是整个北莽最复杂、也最危险的位置,可你没有犹豫。你只是接过来,然后就再也没有松过手。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苏霜看着她:“那现在的你,觉得你是了吗?”
殷素棠沉默了一瞬:“我觉得我还在路上。”
苏霜靠在矮榻的靠背上:“那秦牧派你来,是让你来监视我的吗?”
殷素棠没有犹豫:“宗主言重了。陛下只是让我来当一个传话人,方便您和陛下之间传话。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宗主的实力,也清楚玄阴宗在北莽的位置,所以他不需要派任何人来监视宗主,因为那不是重点。陛下想做的,只是让宗主知道,他愿意给宗主一条路走,而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那条路变得更平坦一些。”
苏霜没有立刻回应。
片刻后她开口:“传话人。这个身份倒是比长老好一些,至少不需要替别人做决定。”
殷素棠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
呼延烈一直坐在矮榻上,从方才就没有再开口过。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
听见殷素棠说出“陛下无处不在”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殷素棠:“他去哪里了?”
殷素棠没有移开目光:“陛下无处不在。”
呼延烈坐在那里,像是在重新咀嚼那句话。
苏霜没有再追问。
她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她没有评价那句话的真伪。
秦牧走出营地边缘时,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
北莽的夜晚比旷野更深,远处的山脊线已经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近处几顶帐篷边缘透出的烛火。
风比傍晚时小了一些,可依然干燥。
营地边缘那棵老胡杨树还立在原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姜昭月正站在那棵树下,手中握着那杯已经续过两次的茶,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她身旁不远处,徐凤华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手中没有拿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营地入口的方向。
云鸾站在马车旁,手按剑柄。
韩馨儿蹲在火堆边,手中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正在灰烬中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陈若瑶靠在车辕上,目光落在营地入口的方向。
云素心坐在马车另一侧的暗处,微卷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秦牧走回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几乎同时动了。
姜昭月最先开口:“谈妥了?”
秦牧走到火堆边,在众人中间坐下:“谈妥了。呼延烈答应配合,玄阴宗宗主也愿意让一条路出来。接下来,她需要做的就是稳住这个营地的消息。”
姜昭月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云鸾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重新搭回原处。
徐凤华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大皇子……他会真的愿意配合吗?他毕竟是北莽的大王子,骨子里流的血和北莽的土地长在一起。”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火堆:“他愿不愿意配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路可走,他知道如果不配合,他就没有路可走了。”
韩馨儿坐在火堆边缘,手中那根枯枝已经划出了一个完整的圆。
她没有抬头:“公子,那我们现在算是……正式和北莽开战了吗?”
秦牧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圆上:“不是开战,是在开战之前,先把能走的路都走一遍。等路走完了,如果还是要打,那就打。可如果能在不打的情况下把该定的事定下来,那就不打。开战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选择。”
他顿了一下:“玄阴宗的苏霜答应让出情报渠道,但也提出了条件。她要求玄阴宗不能被强制解散,她要做的是在内部进行调整,把那些会引火烧身的枝条先修剪掉。她的选择已经定了,她会跟着我们走完这趟北莽之行,然后会从她自己的位置去调整玄阴宗的走向。”
姜昭月端着那杯茶,茶汤表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那……北莽真的会有人愿意接受大秦的管治吗?”
秦牧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不会全部接受。总有人会反抗,会逃离,会试图推翻。可只要有人愿意接受,就会有人跟着改变。剩下的那些,会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少。最后他们要么离开,要么改变,要么消失。”
火堆中的木柴崩了一下,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
徐凤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公子,那如果呼延烈反悔呢?他把情报给了我们,可如果他之后又觉得这条路走不通,又重新倒向王庭那边,那我们这些情报就没有用了。”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火堆边缘捡起一根已经烧了一半的枯枝,拨了拨火堆中心的炭火:“他不会反悔。反悔就意味着他之前交出来的东西全部作废,他再也没有退路。他不会做那种事的。”
陈若瑶靠在车辕上:“那苏霜呢?她毕竟是玄阴宗的宗主,她有她自己的根和根基。她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收回自己给出的东西?”
秦牧将那根枯枝放回火堆边缘:“她也不会。她站在那条缝上太久了,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筹码,而是一条能让她走过去的路。”
殷素棠从营地入口处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火堆旁的人影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秦牧身上:“宗主让我转告您,她已经通知了王庭那边的人,说她要闭关一段时间。这样一来,她就有理由暂时不介入王庭那边的权力争夺,同时也有理由不把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
秦牧点了点头:“好。”
殷素棠在火堆旁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对了,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她说,如果大皇子那边的事情顺利,她会在合适的时候,向大秦朝廷主动递交一份关于北莽边境现状的书面说明。”
众人听见这句话时,目光不约而同地微微动了一下。
殷素棠像是看出了她们的沉默,又补了一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秦牧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火堆上。
火堆在夜风中安静地燃烧着。
秦牧坐在火堆旁那块略微平整的树根上,背靠着胡杨树粗糙的树干。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火堆上。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灭了。
最后一缕白烟从炭灰中升起来,在空气中歪歪斜斜地飘了一段,被晨风吹散。
灰烬表面的余温还在,可已经不再能点燃新柴了。
秦牧在营地中央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营地入口扫向远处那道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山脉轮廓。
那匹墨狼已经带着它的孩子们走到营地边缘,在胡杨树根下卧了下来。
其中一只小狼正咬着一根枯枝,仰着头甩了甩。
另一只小狼蹲在旁边看着它,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姜昭月正将最后一卷毡垫绑在马车顶部的绳网上,她已经系完了所有该系的东西,正将绳头在木架上绕了一圈,又压了一道。
徐凤华站在马车另一侧,手中捧着一杯茶。
她没有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用掌心贴着杯壁慢慢捂着。
她已经穿好了外衣,头发也已经重新绾过。
韩馨儿蹲在营地边缘那棵胡杨树旁,手中的草茎已经编完了一只蚂蚱的雏形,翅羽的弧度被反复调整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匹正在晨光中缓慢呼吸的墨狼,低头继续绕下一圈。
林小鹿在营地边缘蹲下身,用掌心接了一点晨露,拍在自己脸上,用力搓了两下,然后用袖子擦干。
云鸾一直在马车旁。
她的目光扫过营地四周。
殷素棠从营地入口的方向走了回来:“苏宗主已经先走了。她说她在前面等。”
秦牧点了点头,将水囊挂回腰间,朝马车走去。
车帘在秦牧身后合拢。
云鸾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那匹枣红马便迈开步子,沿着土路朝北走去。
墨狼从胡杨树根下站起身,带着它的孩子们跟了上去,在马车侧后方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路渐渐变窄,两侧的枯草也变得更加稀疏。
众人远远地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路旁一处缓坡上,薄纱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秦牧示意云鸾停下,然后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朝那道身影走过去。
苏霜依然站在那里。
她看见秦牧走来,没有移开目光。
“我有些事需要回宗处理。王庭那边也需要有人盯着。你们继续往北走,我会让人把消息送到你们行进的路线上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让大皇子交出来的那些东西,我会让人抄录一份,送到你手里。北莽的人现在还不能直接接触大秦的渠道,但通过我可以。”
“玄阴宗的情报网会为这条新路开放一条线。你不需要主动联系我。当你需要消息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带给你。”
苏霜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微微侧过头。
然后她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
秦牧站在缓坡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急着回马车,只是在那里又站了片刻。
云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她的话能信几分?”
秦牧转身朝马车走去:“她不需要用话来说服我们。她说要给我们一条线,那就不会是一条断线。玄阴宗的根基在北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哪边的风浪更大、更值得靠岸。”
他走回马车边,踩上车辕,在车帘落下之前,他的目光在营地边缘那匹正卧在胡杨树根下的墨狼身上停了一瞬。
它依然卧在那里。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将它背上的毛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可它没有动。
队伍继续向北走了一天一夜。
离开风陵渡之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被风蚀成各种奇特的形状,像一群被遗忘了太久的旧物,正缓慢地融入地面。有些岩石的表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苔藓,颜色暗绿,几乎与岩石本身的色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匹墨狼依然走在马车侧后方,它的孩子们跟在它身后,排成一条松散的线,偶尔有一只落后几步,它就停下来等一等,等那只赶上了才继续往前走。它们的脚步已经比刚出发时更稳了,像一群正在慢慢适应新路况的旅人。
车厢里比昨日安静了一些。韩馨儿靠在车壁边,手中的草茎已经绕完了最后一道弧线,她将那只编好的蚂蚱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午后的光,像是在确认自己这次终于没有编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袖中,又取出另一根草茎,开始编下一只。她编得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已经摸到了某种节奏。
林小鹿坐在她旁边,正将自己带来的干粮重新分装,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叠齐,放进一只布袋里。她的动作比昨日更熟练了一些,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路上做这些事。她将布袋系紧时,抬头看了窗外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认出方向。
殷素棠坐在靠门的位置,手中没有拿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地平线上,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方位的人。片刻后她开口:“再往前走一天,就能看到北莽王庭的外围了。那里有一条河,叫乌勒河,北莽人管它叫‘母亲河’。过了乌勒河,就算是真正进入北莽腹地了。”
陈婉清坐在她旁边,手中握着那只青瓷小瓶,正在往手背上涂油膏:“那过了河之后,需要准备什么吗?”
殷素棠微微侧过头:“过了河之后,沿途会陆续出现北莽的哨站。不一定每处都会拦下来,但遇到盘查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大。”
秦牧靠在车壁上,从那卷《北地行止录》中抬起头来:“最近的哨站在哪个位置?”
殷素棠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已经开始变清晰的河岸线上:“就在前面不远。过了乌勒河之后第一个哨站,由二王子拓跋隼的人把守。”
秦牧没有立刻回应,像在等待那条河自己先出现在视野中。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那就先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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