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彻底放下心
秦牧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北莽的清晨依旧冷得厉害。
一夜积下的霜雪铺在营地外，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地面照得一片苍白。
营帐之间，已经有士兵开始活动。
有人搬运粮草，有人检查马匹，也有人抱着刚刚烧好的炭盆，从一座营帐快步走向另一座营帐。
一切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秦牧身后的营帐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陆青霜还在那里。
而陈若瑶也没有出来。
秦牧站在营帐外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不远处，呼延烈正带着几名北莽将领朝这边走来。
看到秦牧之后，呼延烈立即加快脚步。
“陛下。”
秦牧转过身。
“这么早就来了？”
呼延烈抱拳：“臣有些事情想向陛下禀报。”
“说。”
呼延烈看了一眼秦牧身后的营帐。
他自然知道里面还有谁。
只是这件事情涉及秦牧的安排，他并没有多问。
“昨夜臣重新清点了一遍各部兵马。”
“赤狼部已经完全归顺，黑山营那边也没有问题。”
“白河军虽然表面臣服，但其中仍有不少人心存抵触。”
秦牧点了点头。
“还有呢？”
呼延烈犹豫了一下。
“还有几个部落首领。”
“他们昨夜私下聚在一起，似乎对臣继任汗王的事情仍然不满。”
秦牧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多少人？”
“六个。”
“六个？”
“是。”
秦牧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一起解决。”
呼延烈愣住。
他原本以为秦牧会让他去安抚，或者继续观察。
却没想到秦牧直接给出了这么简单的答案。
“陛下的意思是……”
“带朕过去。”
呼延烈怔了片刻，立即点头。
“是。”
……
另一边。
营帐之中。
陆青霜坐在榻边。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更准确地说，是不敢睡。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已经不是北境。
这里是北莽。
而她面前的人，是大秦皇帝。
更是那个她原本准备监视、甚至准备随时出手的男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握刀留下的痕迹。
她尝试过反抗。
而结果……
仅仅一招。
她甚至没有看清秦牧是怎么出手的。
自己的刀便停在了半空。
不是被夺走。
而是被秦牧两根手指夹住。
那一刻，她甚至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座根本无法撼动的山。
她用了很多年修炼武道。
也曾在北境战场上杀过人。
她见过真正的高手。
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给她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差距。
不是输一招。
不是差一个境界。
而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差了多少。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秦牧当时看她的眼神。
没有嘲讽。
没有轻蔑。
甚至没有杀意。
只是平静。
平静得让她更加绝望。
陆青霜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里再次浮现徐龙象的脸。
“找到赵三。”
“盯住他。”
“不要让他出任何问题。”
“如果发现异常，第一时间传信回来。”
这些话，一句一句在她耳边回荡。
她本来以为自己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
自己最后面对的，竟然是秦牧。
更没有想到，赵三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陆青霜缓缓攥紧手指。
殿下……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让徐龙象失望了。
可她没有办法。
她连逃出去都做不到。
更别说把消息传回北境。
“你在想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陆青霜睁开眼。
陈若瑶正站在不远处。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衣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陆青霜看着她。
沉默了几息。
随后，她的瞳孔忽然收缩。
她终于认出了这个女人。
月神。
那个曾经站在徐龙象身边的女人。
那个在北境无数人眼中，如同月光一般清冷的存在。
也是……
徐龙象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名字。
陆青霜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陈若瑶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陆青霜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月神？”
陈若瑶眉梢轻轻一动。
“你认识我？”
陆青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陈若瑶。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不是自己。
而是徐龙象。
因为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
殿下输的，可能从来不只是北莽。
也不只是秦牧手里的那些棋子。
他输掉的，是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最重要的人。
而他直到现在……
还不知道。
他甚至还在相信赵三。
还在相信月神。
还在相信那些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
陆青霜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很快低下头。
“你真的是月神。”
陈若瑶端着茶杯，轻声说道：“以前是。”
陆青霜抬起头。
“以前？”
陈若瑶没有解释。
只是走到她面前，将茶杯放在桌上。
“喝点东西。”
陆青霜看着那杯茶。
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杀我？”
陈若瑶看着她。
“为什么要杀你？”
“我是徐龙象的人。”
“我知道。”
“我还知道你是谁。”
陈若瑶语气很平静。
陆青霜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背叛殿下。”
陈若瑶沉默片刻。
“我也没有让你背叛。”
陆青霜抬头。
陈若瑶继续说道：“你效忠谁，是你的事情。”
“但你现在已经在这里。”
“你能做什么，也是你的事情。”
陆青霜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因为她印象中的月神，从来不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曾经站在北境最高的雪峰上。
白衣如雪。
冷得像是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可现在，她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神情平静。
甚至平静得像是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陆青霜忽然问：
“你后悔吗？”
陈若瑶怔了一下。
“后悔什么？”
“离开殿下。”
帐内安静下来。
陈若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帐帘外。
外面有士兵经过。
马蹄声。
兵器碰撞声。
还有远处北莽人的呼喊声。
过了很久。
她才轻声开口。
“不后悔。”
陆青霜的眼神微微一暗。
“为什么？”
陈若瑶回过头。
“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陆青霜看着她。
陈若瑶却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她自己明白。
就够了。
……
此时。
营地另一边。
秦牧已经跟着呼延烈来到了一座巨大的营帐前。
这里聚集着北莽六个部落的首领。
他们已经等候多时。
帐内火炉烧得很旺。
六名首领坐在两侧。
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亲卫。
看到呼延烈进来之后，几人的脸色都没有太多变化。
直到秦牧走进去。
整个营帐突然安静下来。
他们自然不认识秦牧。
甚至不知道这个穿着普通黑衣的年轻人究竟是谁。
只有坐在最上首的老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汗王。”
他看向呼延烈。
“这是……”
呼延烈没有回答。
秦牧自己走到主位旁边坐下。
“你们不是一直想见朕吗？”
一句话落下。
整个营帐瞬间死寂。
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有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你是……”
秦牧抬眼。
“秦牧。”
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六名首领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
大秦皇帝竟然会亲自来到这里。
更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首领冷哼一声。
“原来是大秦皇帝。”
“怎么？”
“堂堂大秦天子，也开始管我们北莽内部的事情了？”
秦牧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
“拓跋雄。”
“拓跋雄。”
秦牧轻轻重复了一遍。
随后问道：
“你不服呼延烈？”
拓跋雄没有回答。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牧点了点头。
“很好。”
拓跋雄眉头皱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秦牧端起茶杯。
“只是确认一下。”
“既然你不服，那就简单了。”
拓跋雄盯着他。
“你想杀我？”
秦牧喝了一口茶。
“你怕死吗？”
拓跋雄脸色难看。
“我北莽男儿，从来不怕死。”
“那就好。”
秦牧放下茶杯。
“杀了。”
声音落下。
帐外瞬间冲进几名黑衣人。
拓跋雄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一道寒光掠过。
下一刻。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下。
身体重重倒地。
砰！
整个营帐都安静了。
剩下五个人脸色苍白。
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拓跋雄，再看向秦牧。
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秦牧却依旧坐在那里。
仿佛刚才死去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还有谁不服？”
没有人回答。
秦牧抬起眼。
“朕问你们。”
“还有谁？”
一名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
“臣……愿意听汗王调遣。”
秦牧点头。
“很好。”
他看向另外几人。
“你们呢？”
“臣愿意。”
“臣也愿意。”
“愿听汗王号令。”
一道又一道声音响起。
秦牧却没有立即让人退下。
他看着这些人。
“朕今天杀他，不是因为他反对朕。”
“而是因为他在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争权。”
“北莽刚刚结束内乱。”
“你们如果继续争下去，死的就不只是一个拓跋雄。”
他的语气很平。
可每一个字，都让帐内的人心头发沉。
“朕不在乎你们以前效忠谁。”
“也不在乎你们心里是不是喜欢大秦。”
“你们可以不喜欢。”
“但从今天开始，北莽只有一个汗王。”
“那就是呼延烈。”
呼延烈站在一旁。
看着秦牧。
眼神越来越复杂。
他终于明白，秦牧为什么愿意把北莽交给自己。
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亲自掌控每一个部落。
只需要告诉所有人。
谁不能碰。
谁就是死。
这就足够了。
秦牧站起身。
“剩下的人，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回去告诉自己的部族。”
“服从呼延烈。”
“谁敢在背后挑动内乱。”
“朕亲自去找他。”
六个部落首领中，如今只剩五个人。
他们同时低下头。
“谨遵陛下旨意。”
秦牧转身。
“走吧。”
呼延烈立即跟上。
走出营帐之后，他忍不住问道：
“陛下，其实他们未必都会真心臣服。”
秦牧停下脚步。
“朕知道。”
“那……”
秦牧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要给他们一点时间。”
呼延烈一愣。
秦牧继续说道：
“一个人嘴上臣服，很容易。”
“心里臣服，却很难。”
“但这不重要。”
“只要他们知道，背叛的代价是什么，就够了。”
呼延烈沉默片刻。
“臣明白了。”
秦牧笑了笑。
“你以后坐稳汗位，也不需要让所有人喜欢你。”
“你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情。”
“跟着你，能活。”
“反对你，会死。”
呼延烈缓缓点头。
“是。”
就在这时。
一名黑衣人快步从远处走来。
来到秦牧身前之后，单膝跪地。
“陛下。”
“说。”
“北境那边有消息传回来。”
秦牧眉梢微动。
“徐龙象？”
“是。”
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徐龙象已经派人查赵三。”
秦牧接过密信。
扫了一眼。
嘴角缓缓勾起。
“果然。”
呼延烈看着秦牧。
“陛下，需要处理吗？”
“不用。”
秦牧将密信折起来。
“他查他的。”
“我们做我们的。”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
“可是，如果他查到赵三……”
秦牧笑了。
“那就让他查。”
“告诉负责联络的人。”
“按照原来的计划回复。”
黑衣人低头。
“是。”
秦牧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
“赵三已经收到消息。”
“北莽一切顺利。”
“呼延烈已经彻底掌控北莽。”
“让他放心。”
黑衣人立即明白。
“属下明白。”
他转身离去。
呼延烈站在旁边，却忍不住看向秦牧。
“陛下。”
“嗯？”
“您这是……”
秦牧看了他一眼。
“怎么？”
呼延烈苦笑。
“臣只是觉得，您似乎很喜欢看别人自己走进您布下的局。”
秦牧笑了。
“不是朕喜欢。”
“是他们自己愿意走。”
说完。
秦牧抬头看向远处。
北莽的天空依旧阴沉。
风从远方吹来。
卷起地上的雪沫。
他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秦牧忽然说道：
“对了。”
“那个陆青霜。”
“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呼延烈点头。
“需要派人看守吗？”
“不需要。”
“她跑不了。”
呼延烈看着秦牧，心中微微一凛。
而秦牧已经转身。
“走吧。”
……
北境。
镇岳堂。
徐龙象正在等消息。
从清晨开始，他已经派出了三批人。
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结果。
他站在地图前。
目光不断落在北莽的位置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一下。
越来越快。
“殿下。”
范离从外面走进来。
“还是没有赵三的消息？”
徐龙象转过身。
“没有。”
范离沉默。
徐龙象眉头紧锁。
“陆青霜也没有消息。”
“她去了北莽这么久，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范离低声道：
“也许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徐龙象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
“殿下。”
“什么事？”
“有赵三的消息了。”
徐龙象猛然抬头。
“在哪？”
“刚刚从北莽传回来的。”
亲卫双手将一封密信递上。
徐龙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拆开。
只看第一行。
他的肩膀便明显松了下来。
范离也凑过去看。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赵三已经收到消息。
北莽局势稳定。
呼延烈已经坐稳汗位。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徐龙象看完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
这一刻，昨夜积累下来的所有不安，终于全部散去。
“赵三没事。”
“那就好。”
范离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徐龙象点头。
“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密信。
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青霜这丫头，估计还在查赵三。”
“让她别查了。”
“赵三没问题。”
说完。
徐龙象重新看向北莽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千里之外。
那个让他终于安心下来的人，正站在北莽的风雪之中。
而那封让他彻底放下戒心的密信。
正是秦牧亲自让人送出去的。
徐龙象甚至不知道。
他一直担心的赵三。
从头到尾。
就在他最大的敌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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