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我艸你的,赶紧念!
七月二十日,中午。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中心区的一家咖啡馆里,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著。
这里消费不低,能坐在这里喝咖啡、抽雪茄的人,通常都是有些闲钱的体面人。
律师、工厂的中层管理人员、或者是银行里的高级职员。
这场报纸上的思想战争,依然是这些人嘴里最热门的话题。
「都隔一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觉他还会回应吗?」
坐在对面的一名年轻律师笑著问道。
胖商人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丝嘲讽。
旁边的另一名戴著眼镜的职员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
「大家都知道,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在矿井里挖煤的穷鬼……他肯定受过极好的教育,读过很多书,甚至可能就是一个坐在豪华书房里的大贵族!」
「没错!」
律师赞同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暴露了自己富有的身份,那他之前那些呼喊的话,就成了虚伪笑话!这就是场滑稽的骗局!」
商人抽了口雪茄,吐出烟雾。
「所以,他现在肯定不敢回应了!一旦他写出点什么,他的底牌就漏了!」
商人的笑里带著一点意。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大家还是回去好好工作,想著怎么把房子点燃的疯子,注定是个胆小鬼!」
咖啡馆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这种把高高在上的神秘人物拉下神坛的感觉他们很喜欢。
就在这几个人笑正开心的时候,咖啡馆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号外!号外!」
报童嗓音穿透了咖啡馆的玻璃窗,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帝国日报》最新头版!加急印发!」
报童一边跑,一边挥舞著手里的纸张。
「他回话了!马伦勒玛回应了!他在报纸上回话了!」
咖啡馆里的笑声瞬间停止了。
「什么?」
律师冲著窗外大喊了一声,然后直接站起来,快步跑向咖啡馆的大门。
不仅是他,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们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丢下了吃到一半的点心,蜂拥著挤出了大门。
「给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给你钱,不用找了!」
街头上,报童被一群穿著体面的大人们团团围住。
大家伸出手,抢夺著那些报纸。
一份报纸被几个人同时抓住,然后伴随著刺啦一声,撕破了。
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急切地把剩下的部分抢到手里。
毕竟是加急印发,送到这条街上的报纸数量并不多。
买到报纸的人,立刻站在了原地,迫不及待地展开了纸张。
没有买到的人,则迅速凑到了那些拿著报纸的人身边。
咖啡馆的门外,形成了几个小圈子。
大家挤在一起,脑袋凑著脑袋,盯著《帝国日报》的头版。
年轻的律师抢到了一份完整的报纸,于是胖商人和戴眼镜的职员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
「快念啊!他到底写了什么?他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胖商人急躁地催促著。
「文章没有标题啊……你他娘的等会儿!急什么?!」
「那你倒是快点啊!我艸你的!」
「咳咳咳……我出生在奥斯特。」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人挑了挑眉。
虽然传言都说这人是藏在大罗斯帝国的奥斯特人,但这确实是马伦勒玛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国籍。
律师没有停顿,目光顺著文字往下移动,声音在略显安静的街道上响起。
「我的童年过很不错。」
这是第二句话。
胖商人听到这里,立刻冷笑了一声。
「看吧!我早就说过了!他就是个从小生活在蜜罐里的富家少爷!他马上就要说他的庄园有多大了!」
胖商人意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律师没有理会商人的打断,他继续往下念。
「我拥有著丰富的农业经验。」
「农业经验?」戴眼镜的职员有些疑惑,「难道他是个大地主的儿子?」
律师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后面的文字,表情逐渐变有些古怪。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带著点干涩的语气,把后面的话念了出来:
「这仅限于四岁那年,坐在漏风的屋顶下,帮我母亲掰玉米粒。
「而那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工作……」
律师念完这句话,周围的几个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四岁……
漏风的屋顶……
掰玉米粒……
最轻松的工作。
这几个简单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根本不是富家少爷的回忆。
而且,看著不像是自嘲,反倒是单纯的分享童年的趣事?
律师继续往下看,只觉文章的越来越特。
「……后来,我之所以能拿到那份令人羡慕的烟囱清洁工职位,完全益于我那时足够瘦小。
「你们可能不知道,在那个行业里,体型就是一切。
「很多胖孩子,或者是那些发育稍微好一点的孩子,他们爬到烟道一半的时候,就会被卡在里面。
「他们会在里面哭喊,然后老板只能用长长的竹竿去捅他们的脚底板,试图把他们捅上去或者弄下来。
「毕竟这非常影响工作效率。
「但我不一样!」
听到这里时,不少人都有些懵。
因为他们总感觉,这是带著自豪说出来的话……
「我那时很瘦小,能轻松地钻进那些被烟灰堵死的狭窄烟道里。
「我在里面跟一只灵活的老鼠没区别。
「有一次,我烟囱里遇到了一只很大的黑老鼠。
「它看著我,我看著它。
「我当时想,如果它咬我,我就咬它,因为我那时真挺饿的。
「幸运的是,它可能觉我身上太脏了,转身跑掉了。
「而这也是我在职场上取的第一次外交胜利……」
嗬~!
忍俊不禁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笑了过后,他们又不不在微妙的心情中继续看下去。
「所以我非常感激。
「感谢贫穷。
「贫穷让我连饭都吃不饱,让我保持了完美的身材。
「让我在这项光荣的职业中打败了那些比我胖的竞争对手。
「这让我在五岁的时候,就拥有了别人无法企及的核心职场竞争力。」
律师念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看著报纸上的文字,嘴巴微微张开。
周围听著的人,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段文字太滑稽了。
把钻烟囱这种危险悲惨的童工工作,包装成了什么令人羡慕的职位,把营养不良说成是核心职场竞争力,还讲了在烟道里和老鼠对峙的笑话……
胖商人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又想笑了,毕竟这段话的语气确实很幽默,让人想起剧院里的小丑在讲笑话。
但是他现在又笑不出来。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像到,一个五岁的孩子,浑身沾满黑色的煤灰,在狭窄黑暗的烟囱里艰难爬行的画面……
这太地狱了!
如果他在烟囱里被卡住,或者吸入了太多的煤灰,他就会死在那个黑暗的通道里,变成一具黑干尸。
「他……他是在开玩笑吗?」
戴眼镜的职员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是在把经历撕碎了给我们看。」
律师低声说道。
继续往下看,报纸上的场景发生了转换。
……
工人们正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或者靠在砖墙上。
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著两名巡逻的宪兵。
再远一点的街角,还有几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
这些士兵手里拿著步枪,表面上是在维持街头的秩序,四处张望。
但实际上,他们的脚步慢慢地往工人们聚集的地方挪动,耳朵竖高高的。
人群里,有个识字的年轻工人,正站在高一点的位置上,手里举著刚刚弄来的《帝国日报》。
年轻工人的声音很大,足够让周围的几十个工人,以及那些偷偷靠近的士兵们听清清楚楚。
「……感谢贫穷,让我在五岁就拥有了核心职场竞争力!」
年轻工人念完了烟囱清洁工的这一段。
工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核心竞争力!这小子说话真他妈有意思!」
一个老工人拍著大腿大笑。
「我小时候也干过那个!我差点在老爷家的烟囱里被熏死!那时候我怎么没觉这是什么竞争力!」
另一个工人笑著附和。
他们没有觉这种苦难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种充满黑色幽默的调侃,正对他们的胃口。
站在远处的几个治安巡防营士兵,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他们很多人在当兵之前,也是在泥水里打滚的穷孩子,太懂这种感觉了。
年轻工人看著报纸,跟著大伙儿一起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
「父亲……」
年轻工人念道。
「我的父亲是帝国伟大的远征军士兵。
「他穿上了那身威风凛凛的军装,跟著长官去保卫帝国的海外利益,然后他长眠在了丰饶大陆的丛林里。
「为了表彰他的英勇,帝国给了他一枚闪亮的黄铜勋章,最后这枚勋章被送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它擦亮晶晶的,那时它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看起来非常值钱。
「所以我曾试图用这枚代表著帝国荣誉的黄铜勋章,去街角的面包店里,换半个发硬的黑面包。
「结果非常遗憾。
「面包店的老板不仅拒绝了这笔公平的交易,还拿著擀面杖把我打出来了。
「他告诉我,黄铜不能吃,荣誉也不能吃。
「我摔在泥水里,看著手里的勋章。
「我爱我的父亲,他是个勇敢的父亲,他为了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但是我也知道,他在那片丰饶大陆上,跟著长官烧毁了别人的村庄,抢走了别人的粮食。
「也许,在某个炎热的下午,被他开枪打死的那个土著,那个土著的孩子,现在也正趴在某片被烧焦的土地上。
「那个孩子没有勋章,他现在也正在某个地方吃著泥土里的灰尘。
「看,这就是我们的妙联结。
「我和那个丰饶大陆的土著孩子,我们隔著几万里的海洋,我们连对方的语言都听不懂。
「但是,我们有著一样的肚子饿,我们有著一样死于战争的父亲。
「帝国的战争让我们在饥饿和失去父亲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这就是战争带给我的伟大馈赠……」
年轻工人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知不觉地降低了。
街边的台阶上,那些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的工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著吃了一半的面包,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木箱子上的年轻人。
这段话依然写很风趣。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充满了嘲讽和幽默。
但是,没有人能笑出来了。
在远处偷听的那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也是一样的。
有人想起了自己远在乡下的老母亲。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文章里的那个父亲一样,死在了某片沙漠或者丛林里……
来不及多想,因为文章还没有结束。
「母亲。」
年轻工人念出了下一个词。
「至于我的母亲,她是纺织厂的优秀员工。
「她热爱她的工作,每天要在机器旁边站十四个小时。
「她对工作爱深沉,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全都献给了那些轰鸣的纺织机。
「她太累了。
「以至于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她终于到了彻底的休息。
「在那台每天都要掉几个零件的纺织机旁,长眠了。
「工厂的老板是个仁慈的人。
「他没有抱怨我母亲死在机器旁边弄脏了地板,只是非常遗憾地表示,机器少了一个重要的零件,需要赶紧招一个新的工人来填补这个空缺。
「是的,我的母亲就是那个零件。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但这并不特殊,大家不用为我感到悲伤。
「因为我小时候的玩伴们,都住在同一条臭水沟旁边,他们的情况和我差不多。
「益于那些仁慈的工厂主和伟大的战争,我的那些玩伴们,基本都在十岁前,成功地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
「我们不需要赡养老人,我们只需要在垃圾堆里寻找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
「我们是这个帝国里,最自由、最没有负担的一群人。」
年轻工人的声音停住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街边的几片纸屑。
工业区里到处都是机器轰鸣的声音,但是这条街道上,却安静。
那个刚才大笑的老工人,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那一点黑面包塞进了嘴里。
他的妻子,就是死在一家火柴厂里的。
那些坐在台阶上的工人们,表情微妙。
他们的嘴角似乎还挂著一点想要笑的弧度,因为文章里那句「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实在是太荒诞搞笑了。
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却有化不开的悲哀。
这种想笑却又想哭的表情,在每一张沾灰的脸上。
不远处的宪兵摸了摸腰间的警棍,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可是他没有上前去驱散人群,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
奥斯特帝国,皇宫深处。
第二皇女专属的书房。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
她们已经看完了关于烟囱清洁工、关于阵亡的父亲以及死在纺织机旁的母亲那几段。
两人虽然都知道,但直接看著报纸上,李维直接展示自己的童年,还是不可避免有些伤感。
而更让人伤感的是,李维的这部分经历并不罕见。
「他总是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去说最残忍的事情……」
可露丽看著报纸上的那些幽默的句子,心里难受。
希尔薇娅往可露丽身边贴近了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后薇娅继续把目光投向报纸的下一段。
文章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七岁那年,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产业升级。」
文章的语气依然充满了那种积极向上的分享感。
「我终于摆脱了扫烟囱这份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我从清理物理灰尘的行业,成功转行去呼吸工厂的炼金毒气。
「那是份体面的工作,因为薪水很高。
「每个月,我能领到一个奥姆,外加三块肥皂。
「你们绝对无法理解三块肥皂对一个七岁孩子的震撼。
「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每个周末,都可以把自己洗能看出皮肤原来的颜色!
「我和小伙伴们现在是个体面人了。
「当然,高薪水总是伴随著高风险。
「代价是,我看见的工友们肺部经常发出手风琴一样的美妙音乐。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几十个人的大通铺上,到处都是这种呼哧…呼哧的交响乐。
「不过,我的工长是个非常乐观的人。
「他有一次在车间里,咳出了一块小肉块。
「然后他用脚把那块肉踢进了下水道,笑著告诉我们,他最近正好觉体重超标了,这种咳嗽也算减肥了。」
希尔薇娅念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乐观?
慢性自杀才对吧!
但在那会儿,这稀疏平常……
「我们那家工厂,是帝国军工产业链下游的一个小小环节。
「我们生产的东西,叫做【次级炼金底火粉末】。
「那是给陆军一些特别武器配套用的引燃物。
「这份工作其实非常有趣,每天都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我们需要把从南方运来的低劣火蜥蜴血液提取物,和高浓度的酸性溶解液混合在一起。
「那会儿的炼金设备,还没有现在那些大工厂里这么先进。
「没有恒温的蒸汽调节阀,也没有精密的防爆刻度盘。
「我待的车间,只有一口口架在煤炭炉子上的铁锅。
「而我们通常需要拿著一根木棍,站在铁锅旁边不停地搅拌。
「这份工作对操作者的节奏感要求很高。
「如果搅拌太慢,火蜥蜴的血液就会在锅底沉淀,然后铁锅就会直接炸开。
「如果搅拌太快,液体就会溅出来。
「干过的应该都懂,那种酸性溶解液可以瞬间把手背上的皮肉烧穿,让你清楚地看到自己白色的骨头。
「我的前任,就是因为上夜班的时候打了个瞌睡,导致铁锅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
「他的脑袋当场决定离开他的脖子,飞去天花板上散步了。
「正是因为他的果断离开,才为我腾出了这个宝贵的高薪岗位。
「为了保住我脖子上的脑袋,我学会了绝对的专注。
「我在搅拌的时候,即使旁边有人开枪,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那段时间,我的皮肤总是带著淡淡的萤光蓝。
「我曾经兴奋地以为自己要变成某种神的魔法生物了,但街头的老医生告诉我,那只是重金属中毒……
「不过没关系,这并不影响我每个月拿到那三块肥皂。
「而这是工厂教会我的第一课,专注和不怕死是一切成功的基础。」
希尔薇娅看著这段文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李维把每天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工厂工作,写像是一场有趣的职场挑战。
他甚至在感谢那个被炸掉脑袋的学徒给他腾出了位置。
就这样,把自己七岁时的经历摊开在全世界面前。
「他真的做到了……」
可露丽在一旁轻声说道。
「他把自己的伤疤挖出来给别人看。」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
她接著往下念,文章的内容发生了一点变化。
「在这家工厂里,我遇到了一位天使。」
希尔薇娅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天使?
「她是工厂幕后老板的小女儿。
「一位非常心善的小姐。
「她那年大概只有六岁,有著一头漂亮的头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希尔薇娅眼睛突然睁大了。
她立刻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可露丽。
可露丽察觉到了希尔薇娅的目光,她的脸颊突然升起了一层红晕,眼神开始不自然地躲闪。
希尔薇娅没有说话,而是带著浓厚的兴趣,继续看报纸上的文字。
「有一天,这位心善的小姐跟著她的父亲和哥哥来车间里视察。
「她穿著干净的白裙子,站在车间门口,看著我们这些满脸脏污、拿著黑面包含著炼金粉末一起往下咽的学徒工。
「一般的富家千金看到这种场面,肯定会吓哭出来,或者捂著鼻子跑掉。
「但这位心善的小姐没有。
「她不仅没有哭,反而冷静地让随从拿来了一块黑板和一支粉笔。
「然后,她当著我们的面,在黑板上列出了一长串复杂的算式。
「她向我们工厂的幕后老板证明了一个伟大的理论。
「她通过计算我们的体能消耗、黑面包的营养转化率,以及铁锅搅拌的摩擦系数,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每天给我们这些学徒工增加半个煮熟的土豆,我们每天的搅拌效率可以提升百分之十四点五。
「而增加这半个土豆的成本,摊到每个人头上,仅仅只有每个月五十个弗林。
「但是效率提升带来的底火粉末产量增加,每个人可以为工厂每个月多赚三百个弗林。
「并且,这还能让我们多活三年,从而节省了工厂重新招募和培训新学徒的时间成本。
「她用纯粹的数学,证明了仁慈是可以变现的。
「而且是一笔高回报的投资。
「她的父亲看著黑板上的数字,当场决定采纳这个伟大的建议。
「我当时站在铁锅旁边,看著黑板上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数字,心里充满了对这位六岁女孩的敬畏。
「她那恐怖的数学天赋让我惊叹!
「这简直是资本界的天才!
「在视察结束的时候,这位心善的小姐在经过我身边时,『不小心』从口袋里掉下了一颗水果糖。
「在她父亲发现之前,我以极快的速度伸出手,在半空中完美地拦截了那颗糖,没有让它落到有毒的地面上。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我们进行了一次非常愉快的眼神交流。
「那是我童年时期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所以我一直认为,即使在最冷酷的资本泥沼里,只要你掌握了数学规律,你也能散发出人性的光辉。」
希尔薇娅念到最后一段,直接停了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报纸,转过身,直勾勾地看著可露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希尔薇娅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调侃的笑容。
「哎呀呀……」
希尔薇娅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戏谑。
「一位六岁就能精准算出剩余价值心善小姐……」
希尔薇娅凑近了可露丽的脸,仔细端详著。
「可露丽,你说,这位小妹妹,跟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很像啊?」
可露丽的脸现在已经红熟了。
「我……我只是在帮父亲算帐……」
可露丽越解释,头低越深。
「是啊,用数学来证明仁慈,顺便掉一颗糖。」
希尔薇娅笑著打趣。
她完全能想像出六岁的可露丽穿著白裙子,在黑板上认真算帐的样子。
也能想像出那个浑身沾满绿色毒粉的李维,在半空中接住那颗糖时的画面。
两个在不同位阶、不同轨迹上的人,在工厂里,发生的一次妙交集。
「你们两个在那么小的时候,发生过这么多有趣的趣事……现在他还把这件事写到了报纸上,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希尔薇娅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可露丽的胳膊。
「这算不算是他在向你表白啊?」
「别取笑我了,希尔薇娅。」
可露丽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
她真的没有想到,李维会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写进这篇文章里。
在那段灰色记忆中,那颗糖和那次算术,成了他笔下为数不多的亮色。
可露丽走上前,从希尔薇娅的手里拿过了那份《帝国日报》。
「我来接著往下念吧。」
可露丽轻声说道。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视线落在了报纸的下一段。
文章的语气依然保持著那种乐观的陈述。
可露丽看了一眼标题。
「他终于写到他去念书的时候了……」
可露丽对希尔薇娅说道。
预科中学……
可露丽看著报纸,准备继续往下读下去。
……
阿尔比恩帝国,伦底纽姆东区。
廉价酒馆里,今天挤满了人。
平时,这些码头搬运工、纺织厂男工和机械厂的学徒们,这个时候应该都在大口灌著最便宜的劣质啤酒,或者为了某个站街女郎大声争吵。
但是今天,酒馆里虽然人多,热闹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几百个浑身脏污的男人挤在一起,目光全都集中在酒馆中央的一张破木桌上。
木桌上站著穿著打补丁外套的年轻人。
他叫保罗,是附近印刷厂排字车间的工人,也是这里为数不多认识字,而且能把句子读通顺的人。
保罗带来了市区里正在转载疯买的报纸。
他刚刚念完了这篇文章的前面部分。
酒馆里夹杂著各种情绪的哄笑声。
「哈哈!我看奥斯特人过也没比我们多好!」
码头工人举著大号啤酒杯,大声笑道。
「就是!」
旁边的人立刻跟著附和。
「他们天天在报纸上吹牛,说奥斯特的陆军天下无敌,说他们的皇帝最伟大!结果呢?他们的小孩还不是跟我们这里的一样,要去钻黑乎乎的烟囱!」
「不仅钻烟囱,还要去吸炼金毒气呢!那个什么炼金底火,听起来就让人短命!」
「所以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在阿尔比恩给工厂主卖命,他们在奥斯特给工厂主卖命!大家都是一样!」
工人们的调侃声此起彼伏。
一直被阿尔比恩视为头号大敌的奥斯特帝国,底层人的生活和他们完全一样悲惨。
这种发现,让他们心里产生了平衡。
「那后来呢?」
一个年轻的学徒工踮起脚尖,著急地冲著桌子上的保罗喊道。
「他拿到那颗糖之后呢?」
「对啊对啊,别吵!别吵!继续看下去!赶紧看下面!他上学后,总该恋爱了吧?!」
另一个满头黄发的青年吹了个口哨,大声起哄。
年轻人都喜欢听这种故事。
在他们看来,一个穷小子和富家千金的相遇,接下来肯定是浪漫的爱情故事。
「我想应该是跟那个工厂幕后老板的千金?」
有人猜测道。
「算了吧,别做梦了!」
年纪大些的搬运工摇头。
「哼,依我看,他们的交集从读书开始就没了!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出门坐马车!他算什么?一个身上发绿光的穷小子!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童话!」
「你这老头子真没意思!保罗,别理他!」
「别JB吵了!赶紧念下去!」
身材魁梧的工头拍了桌子,声响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保罗,快点,别磨蹭!」
「好,我接著念……」
保罗咽了一口唾沫,把视线重新投向了手里的报纸。
「……十三、十四岁那年,我的人生迎来了一次转机。
「有一位好心人,或者是某位突然良心发现的资助人,他帮我解决了一笔学费。
「这让我以脱离工厂,进入了一所预科中学。」
酒馆里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叹。
「真好运啊!居然能去上中学?!」
「我们这里的预科中学,学费贵吓人!他运气真不错!」
在众人羡慕中,保罗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
「但是,我的食宿费,依然是个巨大的天文数字。
「我必须自己解决每天的嘴巴和肚子的需求。
「在学校里,那些贵族和有钱人家的少爷们,他们每天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魔法、优雅的诗歌。
「而我,我主修的课程是【生存经济学】」
保罗念到这个词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
而底下的工人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我在这门学科上取了极高的造诣。
「我最大的学术成就是如何去切一块黑面包,让它在视觉上看起来像是没被人咬过,然后把它当成完好的午餐,再吃一遍。」
酒馆里沉默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招我也会!」
瘦弱的工人拍著腿大笑。
「只要用刀子把咬过的牙印那一面切平,看起来就像是新买的一样!」
「这算什么学术成就!这明明就是骗自己的肚子!」
「他不觉丢人,反而当成成就写出来,这人真是个怪胎!」
工人们一边笑,一边心里有些发酸。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因为真的没有第二块面包可以吃了。
如果不把那块面包切平了假装是新的一顿饭,漫长的下午根本熬不过去。
保罗看著报纸,嘴角也带著一丝苦笑。
他继续念道:
「不仅如此,我还开展了早期的服务业。
「预科中学里有很多少爷,他们有很多零花钱,但他们非常讨厌写作业,也不喜欢自己擦皮鞋。
「我热爱这些少爷,他们就是金光闪闪的提款机。
「我狮子大开口,说只要掏出五十弗林,就能买断我一晚上的睡眠。
「同时,我会帮他们把历史作业写完美无缺,还会把他们的皮鞋擦比镜子还要亮。
「当他们把五十弗林扔到我手里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领悟到,知识确实改变命运!」
酒馆里再次哄堂大笑。
「五十弗林买一晚上不睡觉!这买卖划算!」
「这小子真有商业头脑!如果是我,我也愿意去给那些少爷擦鞋!总比在码头扛麻袋轻松多了!」
「他说对,知识就是改变命运!他用代写作业换到了饭钱!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工人们被马伦勒玛这有些市侩的幽默逗乐了。
他们觉这个作者非常真实。
没有写自己怎么在学校里刻苦读书改变世界,而是写了自己怎么为了活下去去赚富人的钱。
保罗翻过一页报纸,继续往下看。
「在那些为了食宿费奔波的日子里,我拚尽全力接触真正的知识……
「同时,为了给那些少爷代写作业,我必须去图书馆翻阅各种资料。
「在那里,我开始接触历史。
「我看到了波澜壮阔的奥斯特帝国史。」
保罗的声音渐渐变低沉有力。
酒馆里的工人们也收起了笑容。
对于阿尔比恩的工人来说,这毕竟是他们敌人的历史,不过他们依然很好。
「在那些厚重的书本里,我看到了奥斯特帝国是如何在世纪初到中叶,完成统一和壮大的……
「我读到了奥托宰相。
「那个男人,在列强之间纵横捭阖。
「他用钢铁和鲜血,为帝国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我也读到了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
「书上说,他骑著白色的战马,挥舞著长剑,亲自带领著骑兵冲向敌人的阵地。
「他的剑锋所指之处,所有的分裂势力都灰飞烟灭。
「历史书上写满了英雄的名字。
「每一页都闪烁著荣耀的光芒……」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念出了马伦勒玛当时的感受。
「我必须承认,当时的我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心情澎湃,心潮汹涌……
「我忘记了自己只是个擦皮鞋的穷小子。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燃烧!我为这个帝国的强大感到自豪!
「我甚至幻想自己也能穿上军装,成为弗里德里希皇帝麾下的一名冲锋的骑兵,为帝国开疆拓土!」
听到这里,酒馆里的阿尔比恩工人们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嘘声。
「看吧,又是一个被洗脑的蠢货!」
「奥斯特人就是这样,一提到他们的宰相和大帝,就像吃了药一样!」
「他们觉打仗很光荣,其实去了战场也是当炮灰!」
保罗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急,后面还有。」
他低头看著报纸,语气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折。
「可是……」
保罗念出这个词,酒馆里立刻安静下来。
「可是,当我的热血稍微冷却下来的时候,我总觉,缺少了别的东西。
「我又看著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记录。
「书上说,奥托宰相建立了高效的帝国体制。
「可是,谁在船厂里日夜敲打那些沉重的钢板?谁在锅炉房里忍受著高温添煤?
「书上说,弗里德里希皇帝取了伟大的胜利。
「可是,谁给他锻造了那把挥舞的长剑?
「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十几万士兵,书上只用了一个数字来概括。
「他们没有名字。
「可他们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这个问题,像幽灵一样,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嘲笑消失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共振。
「皇帝建造了宏伟的宫殿,可是搬运石头的奴隶在哪里?
「我看著那些宏大的英雄史观,再看看我自己手里那块切平了假装没吃过的黑面包……
「强烈的割裂包裹了我。
「帝国的荣耀是如此刺眼,可它却照不亮我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那时我还想不明白,脑子里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伟大的帝国容不下一个吃饱饭的清洁工?」
保罗瞪大眼睛。
酒馆里的工人们也跟著思考。
是啊,为什么?
阿尔比恩也号称是日不落的庞大帝国,舰队遍布全世界,可是他们这些伦底纽姆东区的工人,为什么连生病了都看不起医生?
「那他想明白了吗?」
有人忍不住问道。
保罗看著报纸,摇了摇头,念出了马伦勒玛的回答。
「我没有想明白。
「或者说,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足以多花时间去思考明白。
「为什么?因为现实。
「就在我思考帝国历史走向和视角的那个晚上,我的房东太太,一个体型庞大且嗓门极大的女人,一脚踹开了我地下室的门。
「她指著我的鼻子,用最难听的词汇提醒我,如果明天早上拿不出三个弗林的房租,她就会把我的铺盖卷扔进门口的臭水沟里。
「这就是现实……」
保罗念到这里,无奈地笑了。
「在三个弗林的房租面前,奥托宰相的铁血手段一文不值,弗里德里希皇帝的丰功伟绩也帮不了我交钱。
「于是,我立刻把那个萦绕在心头的伟大历史问题暂且搁置,我必须为了明天不睡大街而拚命。」
工人们再次笑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苦涩的理解。
「嗨……」
那个魁梧的工头叹了口气。
「肚子饿的时候,谁有空去想这些……房东来催租的时候,哪怕是上帝来了也往后排!」
「这小子就是我们啊……为了活命,什么思考都放下……」
保罗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继续念下去。
「为了赚够房租和饭钱,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我的服务业中。
「我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擦皮鞋和代写作业,我开始开发我可怕的商业头脑!
「我发现,有些贵族少爷虽然有钱,但他们非常吝啬,不愿意花五十弗林买完整的作业。
「于是,我推出了【作业租赁服务】。
「只要十个弗林,你就可以把我的高分作业租走十五分钟。
「但你只能抄,不能弄脏。
「十五分钟一到,我就立刻收回,然后再租给下一个人。
「而为了防止有人抄太慢影响我的周转率,我甚至自己花钱买了一块便宜的怀表。
「于是我拿著怀表站在他们旁边倒计时。
「十五分钟一到,哪怕他只差最后一个字,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作业抽走!」
酒馆里的工人们听目瞪口呆。
「这小子太狠了!十个弗林租十五分钟?抢钱来了!土匪头子!卧槽了!」
「他还买怀表倒计时?这比我们厂里的监工还要严格啊!」
「他这哪里是读书,他这是在学校里开银行啊!」
保罗听著周围的声音,也是忍俊不禁了起来。
趁著大家热烈的反应,他继续念了下去。
「那段时间,我非常意!
「我认为自己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
「那就是剥削那些比我更蠢、或者比我更懒的人!」
「知道吗,在这时候,我马上联合了另外几个穷学生,成立了一个非正式的【跑腿联盟】。
「我们垄断了宿舍区去食堂打饭、去门房拿信件的所有跑腿业务。
「如果有哪个穷学生想要私自接活,我们就会在晚上把他拉到角落里,给他一点小小的警告!
「我坐在我的硬板床上,数著手里那些散碎的硬币,不禁感慨……
「我真他娘是个天才!
「我坚信,只要我继续这么精明下去,总有一天,我能攒够钱,买上一套体面的正装。
「然后进入一家大公司,从底层做起,一步步爬上去。
「最后,我也会成为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老爷!
「我那时被那种叫做跃升的幻觉彻底洗脑了。」
保罗念著这些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马伦勒玛在文章里,直接告诉了所有人,他当年的心理。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脑子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小资产阶级和市侩思想……
「我以为我是在反抗命运,其实我只是在拚命地想要加入那个压迫我的游戏。
「我只想努力爬上桌子,然后和他们一起去吃别人。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
「我用剥削其他穷学生的微薄利益,来维持我那可怜的生存。
「我自以为聪明,其实在那些贵族和有钱人家少爷的眼里,我只是一个为了几个铜板上蹿下跳的廉价小丑。」
酒馆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马伦勒玛的自我批评非常尖锐。
他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从小就觉醒的圣人,而是坦诚地承认了自己曾经为了活下去,变多么自私和势利。
这让很多工人都低下了头。
要知道,他们在工厂里,为了争取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岗位,或者为了多拿一点加班费,有时候也会去排挤和算计其他的工友。
在贫穷面前,道德往往是最脆弱的东西。
「那他后来是怎么改变想法的?」
老裁缝忍不住问道。
保罗看著报纸。
「……文章里说,让他改变想法的,不是哪一本深奥的哲学书,而是一件日常的小事。」
保罗继续念道。
「那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
「我为了送一份加急的代写论文,在暴风雪里跑了三条街。
「那时候,我脚上的那双旧皮鞋已经穿了三年了。
「就在我快要跑到客户少爷的公寓时,我的右脚鞋底,突然彻底掉下来了。
「鞋面和鞋底分了家,开始嘲笑我。
「我没有钱去找补鞋匠。
「修一双鞋的钱,够我吃两天的黑面包……可我连买胶水的钱都舍不出。
「于是,我在路边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截生锈的铁丝。
「我坐在雪地里,把铁丝穿过鞋面和鞋底,硬生生地把它们绑在了一起。
「我站起来继续走。
「每走一步,我都能看到路两边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壁炉光。
「里面传来的钢琴声和欢笑声……
「我低头看著自己那只脚。
「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之前所有的精明和算计,是多么的可笑。
「我赚再多的跑腿费,也买不起一双新鞋。
「我租出去再多的作业,也走不进那些温暖的屋子。
「我以为我在爬梯子,其实我只是原地打转。
「我赚到的那些铜板,只是缝隙里掉出来的残渣。
「我和那些少爷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我不睡觉写作业就能弥补的。
「因为那是两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铁丝勒进肉里的痛楚,比历史书上任何一句豪言壮语都要深刻。
「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属于哪里。
「我属于这漫天的风雪,属于这生锈的铁丝,属于那些永远也吃不饱的群体。」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从骨子里,剔除了那种想要成为他们的幻想。
「我意识到,这是错的。
「只要它存在一天,我就只能永远用铁丝绑著鞋底走路。」
保罗的嘴唇颤抖著念完了。
酒馆里的很多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那破旧的靴子。
那种铁丝勒进肉里的感觉,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那种为了省下几个铜板而忍受痛苦的屈辱,他们每个人都感同身受。
「写真好……」
一个工人眼眶有些发红,低声说道。
「……原来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最后呢?」
有人催促道。
周围人也马上开始叫嚷起来。
「让我看看……」
保罗平复了一下情绪,翻动著手里的报纸。
「预科中学的部分快结束了……
「他就这样,靠著代写作业、跑腿、和用铁丝绑著的鞋子,熬过了预科中学的时光。
「他写道……」
保罗的目光停留在这部分的最后几段。
「那是一段苦中作乐的日子。
「我学会了在饥饿中保持幽默,在被鄙视中寻找商机。
「我也学会了在最痛苦的时候,审视自己和这个世界。
「我没有被饿死,也没有被冻死在街头。
「我完成了预科中学的学业。
「虽然我的衣服上全是补丁,但我拿到了一份成绩单。
「我毕业了。」
酒馆里的工人们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仿佛他们自己也跟著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求生之旅。
「太好了!他毕业了!」
「能从预科中学毕业,他肯定能找个好工作!」
「是啊,他那么聪明,连作业都能拿来出租赚钱!毕业以后,肯定能赚大钱!」
「他吃了那么多苦,总算熬出头了……」
工人们纷纷议论著。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只要读完书,毕业了,命运就会改变。
保罗看著报纸,点了点头。
「没有,他考上大学了……」
保罗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
「艸!怎么还是个能上大学的畜生!」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简单,一个预科中学困不住他!」
「对,这肯定不是他的终点!」
「白感动了!我艸死你们的舅舅!」
有骂声,但骂声里带著笑。
保罗嘿嘿傻笑著。
「你傻笑个蛋呢?!还不赶紧念下去!」
「快快快!」
「你们急个蛋啊?!」
保罗没好气地喷了出来,然后就要继续往下翻。
酒馆里的人们正沉浸在主人又要迎来人生转折的期待中,等著保罗念出那个好大学。
可是……
可是,保罗就是不念了。
「是什么?你倒是念啊!」
那个魁梧的工头不耐烦地催促道。
「保罗,你哑巴了?他上的哪个大学?!」
「肯定是帝国大学圈吧,我可听说过!这可是那个死人奥托留下的最意的玩意儿!」
保罗抬起头,看著周围那些焦急的脸庞,然后用力地甩了甩手里的报纸。
「没有了!」
保罗大声喊道。
「什么没有了?」
工人们一头雾水。
「报纸上印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
保罗指著报纸最下面那片空白的区域。
「他在『我考上大学』这里,直接断掉了!」
「什么?!」
酒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他妈的有病吧!」
「怎么能在这里断掉?!他到底去哪个大学了?!」
「是不是电报机坏了?!还是报社故意少印了一段?!」
「肯定是报社那些吸血鬼干的!!他们故意只登一半,就是为了让我们再花钱去买下一份报纸!」
工人们愤怒地咒骂著。
他们刚刚被带入到感悟和同情中,正迫切地想要知道主人公接下来的命运。
结果现在断住了……
这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让人抓狂!
「这群狗日的报社王八蛋,比我们厂长还要恶毒!!」
整个伦底纽姆东区的酒馆里,充满了粗野的骂声。
怎么能这么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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