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冰中踪迹 锁浪之困

门后的空气在一百多柄剑的剑尖前凝了一瞬。

那些淡青色法袍的锁浪宗弟子盯着门口，手指扣着剑柄，指节泛白。

有人把剑拔出了半截，灵光在剑身上跳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们的眼眶发青，嘴唇发白，脸上全是连续几天没合眼之后留下的倦色，可握剑的手没有一根是松的。

李寒空举着双手，手掌朝外，整个人僵在门槛上。他身后半步是伯言，再后面半步是唐雪静。三个人挤在门框里，像是一串被卡在瓶子口的糖葫芦。

“我的妈类……里面比外面还危险。”

李寒空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压得很平，像是在跟一个随时会炸的灵兽说话。

人群深处传来一道声音，沙哑而急促。

“住手！都住手！把剑放下！”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方挤过来，淡青色的外门长老法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袖口处磨出了毛边。他的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眼角有几道连日未眠留下的深纹，左手还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可手指的力道明显比周围那些弟子松了几分。

谢清水。锁浪宗外门长老，元婴初期二阶。

他挤到人群前方，目光从李寒空脸上扫到伯言脸上，又从伯言脸上扫到唐雪静脸上。他的神识以极轻的频率向三个人探过去，像是用指背试探水温，碰一下，退一下，再碰一下。

金丹中期，筑基初期，筑基初期。功法气息干净，没有魔气浸染，没有暗魂诀的阴冷，没有烈煞宗的灼热，也没有寒渊宗的霜寒。

“他们不是魔宗的人。”

谢清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句之间的间隔比方才宽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句已经反复确认过的话放在一个需要被所有人听到的位置上。

“至少不是烈煞宗和寒渊宗的人，不要动手。不然我们真的就完了。”

那些弟子中有人以极慢的动作把剑收回鞘中，有人还维持着剑尖朝前的姿势，被旁边的人伸手按下了手腕。一百多柄剑在几息之内陆续收了下去，前厅里的空气从凝滞状态松动了一线，可那种松不是真正的放松，更像是绷了太久的弦被人从后面稍稍托了一下，弦还绷着，只是暂时没有继续收紧。

谢清水把目光重新落回伯言身上。他的神识第二次探过来，这一次比方才稍重了一些，在伯言的护体灵光表面停了一息。他感知到的东西让他眉头以极慢的幅度拧了一线。深不见底。像是一口井被一块厚石板盖住了，你看见石板了，你知道底下有井，可你不知道井有多深，也不知道井底有没有东西正在往上爬。

他收回神识，以一道极慢的动作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有分寸，既没有表现出畏惧，又给自己留出了反应空间。

“三位应该说是胆子大呢？”

谢清水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还是说想亲眼看看正道被魔道追杀，凑热闹？”

李寒空以一道极快的动作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从“被剑指着”切换到了“和气生财”只用了一息。

“非也非也，我等三人不过是散修，前来投店罢了。”

他顿了顿，侧过身让出伯言和唐雪静，顺手朝伯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只是我这小侄子仰慕锁浪宗已久，希望一睹真容。”

谢清水的目光顺着李寒空的手落在伯言脸上，停了一息。他认不出这张脸，君逸国的《元婴修士录》里没有这个人，锁浪宗这些年交往过的正道宗门里也没有这个人。

“专门来看我锁浪宗的狼狈样吗？”

谢清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苦笑的边缘，像是已经做好了被人围观取笑的准备。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神识。

那道神识从伯言的方向压过来，不重，甚至谈不上压迫，可密度极高，像是一整座山被压缩成一块石子之后轻轻搁在了他的识海上。整个人瞬间被侵入神识空间。

谢清水的身体在那一刻出现了极短暂的反应——脊背向下弯了半寸，膝盖弯了一线，呼吸在喉咙里堵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往下走。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在大雪天里的灰尘，被一个正在低头看雪的人用目光定住了。

元婴初期二阶。锁浪宗外门长老，修行一百七十余年，照道理说君逸国内二百年结婴，已经算是正道修士的标准水平了。

谢清水在这一刻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远到他已经无法用“之上”这个词来丈量了。天柱山来的？难道天柱山那两位化神修士的弟子？没停过啊？

还是……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阁下身为正道修士，居然抢了人家拍卖的东西。”

伯言在神识中开始质问。

“这也是正道所为吗？”

谢清水的膝盖弯得更低了。

“前辈！前辈千万别动手。”

他已经明白了这是绝对无法打赢的对手，就怕对方来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打杀了。

“我等是说明利害关系后用灵石灵丹交换的！只是他们担心把这东西与我正道交易，会惹来麻烦，因此说的是被抢了！”

伯言的目光在谢清水脸上停了一息。

“那你等正道，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谢清水的嘴唇动了动，以一道极慢的动作放低了声音。

“前辈，实在是我等正道宗门的高级功法全都残缺不全。”

他的声音很稳，陈述着既成事实。

“正道宗门几乎都是守成有余，但是进攻的功法却寥寥无几。君逸国上到天柱山下到我们锁浪宗，所有正道都没有完整传承，所有正道宗门的功法都有缺口，这不是我锁浪宗一家的问题，是君逸国所有正道宗门共同的困境。”

他停了一下，赶紧补充道。

“正因为如此，当我宗得知前童海与君逸国交界处突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冰山，而冰山之上散落着各种五灵宝剑和许多非我君逸国出产的宝具时，宗主决定派人前去查看。这是难得的机会，若能取回一些进行研究，说不定能补全我宗残缺的功法，甚至为君逸国正道开辟出新的路。”

伯言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线。

冰山。五灵宝剑。非君逸国出产的宝具。这些东西与他丢失的装备、与唐雪静在冰库中发现他的冰台、与冯先雷凿冰取宝的行为，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

“那座冰山，现在还情况如何？”伯言问。

谢清水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极短暂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刺了一下。

“晚辈不知道。”

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我宗弟子赶到时，冰山已经消失了，我们为了宗门未来，只能赶紧潜入到这西京，试图获得一些宝具，随后就被烈煞宗和寒渊宗的人盯上了。”

伯言瞬间解除神识，释放了这位写长老。

看着那些靠在墙根处的伤者身上停了一息，又在那些靠在桌旁、蹲在长凳边的弟子身上扫过。他看得见那些伤口的走向，也看得见那些伤口边缘残留的灵力气息，有的是灼伤，有的是冻伤，有的是被剑刺穿的贯穿伤。这些伤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有些是几天前的，已经开始愈合但愈合得很慢，有些是昨天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下头，从腰间星渊葫芦的边缘掠过。葫芦口自行张开，几颗淡金色的丹药从瓶口浮出，在空气中旋转了半周，然后以极慢的速度向谢清水的方向飘去。

“这都是一些常用丹药，贵宗弟子受伤，不妨先服下吧。”

谢清水接过丹药，手指在接触到丹药表面的瞬间收拢了一线。他的神识探入丹药内部，确认了药力结构和药性走向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是……寿阳八宝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确认的颤抖。

“前辈随手就能拿出这种丹药？”

伯言没有回答，只是以一道极短的动作点了头。

谢清水以极快的速度将丹药分发给身后几个伤势最重的弟子，然后转过身，朝伯言深深一揖。

“前辈慷慨，请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穿过前厅，沿一道窄窄的回廊向深处走去。回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与客栈外墙同源的金色简约纹路，那些纹路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随着人的脚步经过而逐层亮起又熄灭。走廊尽头的房间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和几只倒扣的粗瓷碗。

谢清水刚把三人让进房间，正要开口，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每一步的落点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圆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圆脸上堆着一种掌柜特有的、随时可以调整幅度的笑容。

郑掌柜。江门修士客栈的经营者。

谢清水的脊背在那一刻绷紧了一线，他转过身，以一道极快的动作微微欠身。

“郑掌柜？怎么今天就来了？”

郑掌柜的脚已经跨过了门槛，站在房间正中央，双手拢在袖中，脸上那层笑容纹丝不动。

“谢长老，我只是想知道贵宗这么多人，现在都栖身于我这客栈。”

他的语气似乎带有一点不情愿，不知道是他不想开口，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这灵石，还请不要拖欠，毕竟有了房费，才是我这小店的客人……毕竟外面的两宗也是对小店虎视眈眈，我们只想站在中立，并不想惹麻烦，商人的本质就是如此，还请谢长老不要为难我等。”

谢清水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线，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让指节泛了白。

“啊呀，这这这……”

谢清水明显有些猝不及防，说明了不光是英雄汉会被三文钱难倒，这元婴修士也是如此。

“求援信号已经送出去了，宗门必定来拯救我等，只是我等灵石的确不多……”

就在这时候，唐雪静的脚在桌子下面以一道极快的动作踩上了李寒空的脚背。

李寒空的脚在那一刻以一道极慢的动作绷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处有一道正在被压平的抽动。

“李扒空。”

唐雪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父女的神识内清晰可辨。

“你就不做点什么好事？多积德？赶紧在伯言哥哥面前露个脸呀。”

李寒空以一道极慢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从袖中取出储物袋，以一道极快的动作打开袋口，两万灵石从袋中倾泻而出，在地面上堆成一小座绿色的小山。灵石落在地上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些细碎的碰撞声持续了约两息才完全停歇。

“四海之内皆兄弟。”

李寒空开口，声音洪亮而诚恳，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这些费用希望能帮到道友，解决燃眉之急。”

郑掌柜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堆灵石上停了一息。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以一道极慢的动作将灵石逐堆码好，在码的过程中用指尖弹了弹每一堆的底部，确认下方没有掺入次品。码完之后他点了头，把灵石拢进自己的储物袋里，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加深了一线。

“多退少补啊。”

郑掌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完成交易的松快。

“有了这个，最近一个月，贵宗定然太平无虞！安心养伤！”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谢清水一眼。

“谢长老，这一个月内，贵宗弟子只要不跑出客栈，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一个月之后……还请长老早做打算。”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以均匀的节奏渐渐远去。

唐雪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以一道极慢的幅度撇了撇。

“势利眼。”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称量过重量之后才被放出来的。

“看钱不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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