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善恶难辨 边缘选择
舱室内的照明灵石又闪烁了一次。
伯言没有去数那是第几次。他在那块金属板上的坐姿从方才到现在只调整过一次,后背靠着舱壁的角度略微偏了半寸,因为那道从肩胛骨位置传来的酸痛感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没有刻意去管它,只是在酸痛累积到某个程度的时候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完成了一次重心转移。
“天虫真君...这就是你的功法吗...”
那枚玉简还在他掌心里,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温,边缘的棱角抵着他指腹的位置,像是被他的体温焐热后形成了一层薄而均匀的热区。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些内容翻来覆去地确认过很多遍了。每读一遍,那条路径的轮廓就比之前更加清晰一些,像是有人在反复擦拭一面蒙尘的镜面,让反射面逐层显露出它原本的形状。
那套功法的逻辑并不复杂。它以足够直接的方式回应了他此刻最真实的需求——他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对抗许杨和龙胜,强大到不需要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眼前消散。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评估那条路径时内心产生的某种熟悉的节奏感,那种节奏感和他在过往做出艰难决定时出现的节奏感非常相似,像是在以同样的频率敲击着同一道门槛。
他知道自己正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想起和风巨舰迫降之前那七天里他的状态。他在核心舱接入主管线的时候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可以被感知的速度向外输出,每一分输出都在拉近他与那条线之间的距离。
他当时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那段时间,他只是需要那段时间结束。需要它结束,需要它过去,需要它不再反复播放那些他已经无法改变的片段。他想起自己从核心舱出来之后站在走廊里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重新恢复知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节奏缓慢加速,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说出那句话——“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当时没有等来回答,因为那个回答在他问出问题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了,只是他没有准备好去听。
现在那只储物袋就搁在他膝盖上,袋口敞开着。
那套功法给他的回应是他正在寻找的东西,但它给出的路径却指向了他不打算前往的方向。他在读完第三遍时,不得不将玉简从手中放下,以确认自己仍然能够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门被推开的时候,照明灵石的光线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切面,然后在门框重新合拢后恢复到之前的覆盖范围。
梦璇站在门口,她没有急着迈步进来,先以目光扫过舱室内的布局和伯言的状态,确认了自己不需要调整进入的角度,然后走到他身侧,在距离他约一臂的位置坐下。她的坐姿没有试探的痕迹,像是已经预判过这片空间能容纳两人并排而不需要额外调整呼吸节奏。
她没有问那是谁给你的,也没有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看着他那张被照明灵石的昏黄光线切割出明暗交界线的侧脸,然后以陈述而非提问的语调开口:“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很久了,你知道吗?”
伯言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感觉到自己的拇指正在沿着边缘缓慢移动,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像是在以那种触感来确认自己还没有把它放下。他的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平直,语句的结构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加清晰,像是已经在他心里把这段话反复组装过很多次,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你别来管我。”
他停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出现了一次短暂的阻滞,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收窄:“梦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此刻的我,但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玉简的手指上,像是在确认那些文字确实是他读到的:“我只是在想,不能再让更多的人死在我面前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的末尾出现了轻微的降调,像是在那句陈述完成之后留下了足够长的一段间隙来让它的重量自行确认自己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比愤怒更深的疲倦所覆盖,它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他已经在心里走过很多次的那段路。他看着梦璇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她来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应该做点什么的,而不是自欺欺人的过家家。”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正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梦璇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玉简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以那个时间差来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落在哪个位置。
“伯言,你做什么,我作为你的妻子都应该支持你;但我也有些话希望你能听我说完,不管你之后做什么选择,我都会跟你一起进退...”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与伯言相同的那面舱壁,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缓慢调整自己与过去之间的距离时才会出现的平直。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有撑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那句话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它在空气中的沉降:“我爹从那一天起就没有再上过朝,他把朝政交给了亲信,把我交给嬷嬷,自己躲在后宫里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清醒的时候就坐在我娘生前住过的院子里发呆,有时候我会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门缝看他,他总是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需要面对身后那道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我小时候不懂那是什么,以为他只是太悲伤了,悲伤到无法面对任何事,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躲,他在躲一个事实——我出生这件事让他失去了我娘,他无法接受自己需要面对一个因为他的选择而存在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因为那段叙述的推进而出现明显的起伏,语句之间的间隔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节奏:“所以我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大的,嬷嬷教我识字,教我煎药,教我怎么辨认野草和药草,我学会那些东西并不是因为有人告诉我那是我应该学的,而是因为如果我不学那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种在墙角缝隙里的野草,没有人浇水,也没有人遮挡风雨,只能自己往有光的地方长。”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依然平稳:“但后来我发现,我其实很喜欢做那些事,喜欢到就算有人来教我别的事,我大概也还是会选择回去煎药,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段被放置了很久的时间里,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
伯言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握着玉简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松开,不是有意识的,更像是他的身体在自己做出某个他还没有完成判断的决定之前就提前调整了姿态。他的指尖从玉简边缘移开,放在自己膝上,与梦璇的手指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扩大。
他在那一刻想起自己在流民安置点对梦璇说过的那句话。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好,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将要嫁给谁,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你应该嫁给一个值得的人”。他不知道那句话后来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他面前,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做出那个选择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确认它的重量。
梦璇的声音继续以那种平直的语调向前延伸:“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爹当初没有选择躲在院子里,如果他在我出生之后走到了我面前,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而不是背对着门,我是不是就会比现在更懂得如何面对那些必须面对的事情,但我后来想通了,他走不了那条路,是因为那对他来说走不通,而我能走,是因为我已经在那条路上走得够久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知道那种感觉,所有人都觉得你走的路不对,觉得你应该换一条更容易的路,但他们不知道你走那条路是因为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伯言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握着玉简的手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触感。
他看着那枚玉简,又看着梦璇搭在膝上的手指,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所覆盖,那不是被说服的感觉,而是被确认的感觉——确认他不需要再重新证明自己选的路是对的,因为那已经是他选过的路。
“许言的功法,这可以让我吸收序高峰这样强大修士的修为,可我没有想走到终点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句之间的间隔比之前更宽,像是在为每一个词留出更多的落地空间:“我想的是需要走到终点,需要力量,需要足够强,强到可以结束这一切,让所有人都活下去,让我不需要再站在哪一边看着另一边的消失。”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但如果我走了这条路,我和许杨就没有区别了,他只是选择了不同的理由,但他走的路和我正在考虑的是同一条,他只是比我更早地跨过了那道门。”
梦璇的目光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依然停留在他脸上,没有移开。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某段话反复确认过很久之后才放出来的质感,每一个字的落点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重量:“有时候我们都要面临选择,还有选择之后的代价,哪怕是别人不理解,也只能相信这条路是必须走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当初在流民安置点对我说过那样的话,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杨帝要把我嫁给谁,你的眼睛还没好,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还是说了那句话,因为你心里有一条线,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那条线不是别人帮你画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伯言在那段话落下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胸腔深处的那个空间正在缓慢地重新打开。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以比之前更加稳定的速率重新恢复正常的温度。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先以自己的呼吸节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将那些正在缓慢撤退的东西放回原处,然后以确认而不是问询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我想过用那套功法,用它可以让我不再需要看着任何人死在我面前,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如果用那种方式走到终点,我在终点处能见到的就不在是我想见的人了。”
他伸出手,将那枚玉简重新放回储物袋中,以神识封闭了袋口,然后将其收进衣袍内侧。他在做完那套动作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继续靠着舱壁,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影边缘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比之前更深、更慢的频率重新调整。
“谢谢你,梦璇。”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梦璇的眼睛上,声音不高,但语句的结构清晰,没有多余的间隔:“我想我和龙胜这样人,还是有区别的。”
梦璇在那一刻伸出手,搭在他已经空出来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带着她惯常的温度,那道温度透过接触面以极其稳定的速率持续传递过来,像是已经在他手背上停留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力度。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个经过确认的回答,语句之间没有多余的间隔:“因为是你,所以我才选择你。”
窗外,天光已经从灰白色过渡到淡金色,新的一天正在缓慢成形。和风巨舰的灵力管线以极其细微的嗡鸣声持续运转着,像是正在以自己的节奏等待着下一个指令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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