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从过去归来的

半空中，那块似玉非玉的残骸，彻底融入了布满裂纹的蛋壳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在残破的营地里荡漾开来。

光芒拂过，十五年前那些凝实的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剥落、淡去，最终彻底消散在灰暗的空气中。

狂暴的时间乱流被强行抚平，秘境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腐朽的本来面貌。

林启盘在地上，灰色的蛇尾停止了摆动。他那双死鱼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紧紧盯着前方的三个人。

金光散去。

宋青青、林可儿、林母，三人僵硬的身体同时猛地一颤。

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拽出水面，她们猛地张大嘴巴，贪婪地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意识，回归了。

但空气里的气氛，却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宋青青的眼中透着刚从时间乱流中挣脱的茫然；林可儿则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而变化最大的，是林母。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像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般死盯着那台破碎的孵化仪。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瘫坐在斜坡下的林可儿身上。

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属于活人的温度，属于母亲的慈爱与痛苦，正一点点地重新回到她的眼底。

林母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看着满身泥污、手掌鲜血淋漓的女儿，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可儿……”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撕心裂肺的愧疚。

林母艰难地挪动着，上半身几乎是扑倒在地上，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暗红色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就这么一点点朝着林可儿爬去。

“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这些年，妈把你忘了……妈忽视了你……”

林可儿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泪人、满眼都是自己的母亲，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还是那个十年来对她冷若冰霜、只知道守着地下室那颗破蛋的母亲吗？

宋青青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她走上前，顺手将林启抱进怀里，问出了此刻最关键的问题。

“阿姨，您……恢复正常了？”宋青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和防备。

林母抬起头，用沾满泥土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看着宋青青，又看了看林可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周围只有风卷起碎石的沙沙声。

“准确地说……”

林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逐渐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下，却压抑着惊涛骇浪。

“是恢复了一些记忆。”

“记忆？”宋青青一愣。

“是的。”

林母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十五年前，一直到十年前的记忆。”

林可儿愣愣地看着母亲，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变得错乱起来。

“十五年前……到十年前？”林可儿喃喃自语。

对她来说，那段时间她才两岁到七岁。

一个几岁孩子的记忆，本就是模糊的、碎片化的。

而林母的异常，恰恰是在十年前开始的。

也就是说，有整整五年的岁月，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时光，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股金光的洗礼，才重新在她们的脑海中苏醒！

林可儿猛地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要命的线索，声音急促得发抖。

“妈！不对啊！”

林可儿死死盯着林母的眼睛。

“我记得，我小时候见过父亲！一直到我上小学前，他都在家里陪我玩，给我讲故事！”

林可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通红：“可是……官方的档案上，还有您以前告诉我的，他不是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在那场兽潮中去世了吗？！”

这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认知悖论。

一个在官方记录中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为什么会活生生地存在于女儿童年的记忆里？

林启趴在宋青青怀里，甩了甩尾巴，死鱼眼微微眯起。

好家伙，薛定谔的爹？死了十五年，又陪了女儿五年？这坑挖得够深啊。

林母看着情绪激动的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心酸与无奈。

“你父亲……”

林母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的确是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兽潮中遇害的。”

林可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可是，”林母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涩，“他是在十年前，才真正离我们而去的。”

宋青青瞳孔微缩。

林启也忍不住在心里直呼内行：死了十五年，十年前才真正离去？这中间的五年，到底是医学奇迹还是灵异事件？

林母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她跌坐在冰冷的泥土上，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开始讲述起那段被尘封的过去。

“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宣武市爆发了兽潮。”

林母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警报响彻全城，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倒塌的房屋，我只能抱着刚满两岁的你，跟着人群去地下防空洞避难。”

“我们在防空洞里躲了整整三天。三天后，兽潮平息，官方宣布危机解除，我抱着你，踩着满地的废墟和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

林母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双手死死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我们家的房子塌了一半，我推开摇摇欲坠的门，本来只是想找几件御寒的衣服。可是……”

林母咽了口唾沫，眼球微微颤动着。那是一种活见鬼的恐惧，却又死死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我看到了你父亲。”

“林海，他就站在客厅的废墟里。”

林可儿一把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他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母回忆着当时的画面。

“可是，他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

“就在我准备冲过去抱住他的时候，他突然就在我面前，凭空消失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疯了，以为是太想他，产生了幻觉。”

林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直到我在清理废墟的时候，在客厅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颗蛋。”

林母伸手指了指那台破碎的孵化仪器。

“就是刚才那颗蛋。它当时被林海的冲锋衣外套裹着，表面布满了裂纹。”

“那天晚上，我把你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颗蛋发呆。就在午夜的时候，那颗蛋的表面，突然出现了一阵微弱的律动。”

“就像是……心脏的跳动。”

“紧接着，你父亲，再次出现了。”

林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这一次，他不再是茫然的。他认出了我，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有温度，有呼吸。我们隔着那颗蛋，聊了整整一夜。”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们把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猜测出了一个离谱，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

林母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海的归来，和这颗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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