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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假的,都是假的!


另一边,幽深漫长的天牢甬道之内,石壁潮湿渗水,青苔遍布四壁,浑浊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霉腐味扑面而来,刺骨寒意穿透龙袍,侵入肌理。

典狱使垂首躬身在前引路,步履惶恐、大气不敢出。

方才值守酣嬉、玩忽职守的慌乱尚未褪去,又见帝王面色阴沉如水,周身威压凛冽如刀,整个人早已肝胆俱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路纵深向下,穿过层层结界、道道铁门,越过无数关押重刑犯的囚室,沿途狱卒尽数跪地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威仪。

最终,二人停在了天牢最底层、整座囚狱戒备最森严、封锁最彻底的终极死牢门外。

厚重黝黑的精铁牢门牢牢紧闭,门板浇筑百炼精钢,镶嵌繁复锁扣,门外缠绕层层寒铁锁链,锁死三十五年光阴,隔绝了天光人世,也锁住了朝野最大的秘密。

伫立在这扇隔绝了三十五年恩怨情仇的铁门前,李昭神色沉冷、面无波澜,那双执掌万里江山、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眸,此刻深邃漆黑,藏着无人窥探的惊悸与忌惮。

他语调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沉声吐出二字:“打开。”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九五之尊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压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身前的典狱使身躯猛地一颤,双膝一软,径直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头颅死死贴地,惶恐叩首请罪,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圣人息怒!卑职、卑职万万不敢欺瞒圣驾!”

“这间最底层死牢的专属密钥,自三十五年前便奉旨交由十公主殿下专属保管,历代典狱使皆无权触碰、不得擅开,

卑职值守多年,只能在外围巡查守备,从未有资格开启此门,实在无权过问、不敢逾矩!”

这番话字字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当年李昭登基之初,忌惮手足、心存愧疚又暗藏防备,直到最近几年,才特意将这座死牢探视权交由尚且年幼、心性纯良的十公主李曦保管。

一来公主身居深宫、不涉党争,最为可信。

二来以至亲之人看管宿敌,可保万无一失,杜绝朝臣暗中勾结、私放重犯的可能。

三十五年来,此规从未更改,牢门锁钥除开李昭、皇族亲卫外,独归李曦所有,哪怕他这个当朝帝王,都未曾插手过问半句。

李昭闻言,眸光骤然一凝,心底潜藏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沉默伫立铁门之前,幽暗的光影落在他沉冷的侧颜上,阴晴难辨。

片刻沉寂之后,他缓缓垂眸,声音冷得如同狱底寒冰,带着审视一切的压迫感,沉声追问。

“朕问你。”

“十公主,是不是常年前来天牢?如实告知,不得隐瞒半分。”

这句话裹挟着无形威压,压得跪地的典狱使浑身僵硬,不敢有半句欺瞒。

他定了定心神,恭谨据实回禀:“回禀圣人,过往三十余年,公主殿下恪守圣谕,极为尽责,

常年每逢初一、十五,必会亲自驾临天牢,独自抵达这底层死牢之外值守探望,从不假手他人,也不许任何人跟随靠近。”

“只是公主每次入内停留许久,门内隔绝视听,卑职品级低微、权限不足,不敢窥探、不敢靠近,始终不知殿下沉溺其中所为何事。”

说到此处,典狱使微微一顿,心头惶恐更甚,咬牙道出关键异动。

“但自两个月前,公主殿下最后一次来过此地后,便再也未曾踏足天牢半步,

往日从不间断的探视,骤然彻底中断,再无踪迹,卑职当时只当是宫中事务繁忙,从未敢多想、更不敢上报惊扰圣驾。”

一语落地,寒意彻骨。

两个月。

恰好是李曜悄然破局、脱身离狱,远赴南疆的时日。

所有细碎的疑点、诡异的空缺、莫名的反常,在这一刻尽数串联,一条清晰的脉络悄然浮现。

李昭伫立原地,脸色阴沉得近乎漆黑,周身气压低至谷底,滔天怒意悄然翻涌,却被他强行死死压制。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万无一失、严防死守,自己三十五年的安稳安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是他最疼爱的亲生女儿,手握唯一密钥,常年出入死牢,暗中包庇、暗中周旋、暗中布局,亲手放走了他毕生的心魔、皇朝最大的隐患。

良久的死寂笼罩幽深狱道。

李昭缓缓抬步,独自上前,一步步走到冰冷厚重的铁牢门前。

他无视跪地颤抖的典狱使,抬手伸出指节,重重拍击在寒铁门板之上。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地底囚狱层层回荡,震得四壁落尘。

随即,一道清冷威严、响彻狱底的帝王之声轰然落下:“开门!朕乃圣人!”

这是君临天下的至尊号令,是凌驾一切规制的无上权威。

三十五年了,这座死牢从未迎来帝王驻足,更从未听过帝王亲传的号令。

殊不知只有门后的皇族护卫知晓,这号令就是另一把“锁匙”。

号令落下的瞬间,紧锁的厚重铁门骤然发出“吱呀——”的绵长异响。

铁锁机关应声松动,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敞开一缕缝隙,阴冷腐朽的浊气扑面而来。

门后,四道身披黑铁玄甲、腰佩皇家御刀的皇族亲卫,正常年死守在此,昼夜轮值、寸步不离。

这四人是皇家最精锐的死士,只听圣谕、只守死牢,是看管李曜的最后一道防线。

突如其来的开门动静,让四人瞬间大惊,连忙整齐划一双膝跪地,躬身叩首,齐声参拜,声震囚狱。

“属下等,拜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眼底满是极致的错愕与惊疑,心神震颤不止。

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三十五年来从未踏足天牢半步,从未过问这座死牢分毫,今日为何会骤然亲临地底禁地?

所有人心中布满疑云,却无人敢抬头窥探圣颜,只能死死俯首跪地,静待圣谕。

李昭全然无视四人眼底的惊疑,也懒得理会他们心中杂念,目光淡漠扫过四人,声线冷硬无温,抬手一指长廊最深处、那间真正困锁三十五年的终极囚室铁门。

“把门打开。”

简简单单四字,不带半分情绪,却蕴藏着即将掀起滔天风浪的怒火。

为首的皇族亲卫统领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他迅速起身,取出专属鱼龙万能密钥,快步上前插入锁孔,旋动机关。

咔嚓!

精铁锁芯转动,禁锢三十五年的终极囚牢,彻底开启。

一股更为浑浊、更为压抑的腐朽死气,骤然从牢内喷涌而出,混杂着常年不见天光的阴寒,呛得人呼吸滞涩。

李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恶心与烦躁,强忍这令人窒息的污浊气息,抬步迈过门槛,踏入了这座囚禁李曜三十五年的终极死牢。

囚室极为简陋空旷,四壁光秃秃的冷石砌成,无窗无光、阴暗潮湿,唯有正中央一方冰冷的青石石台,孤零零矗立室中。

石台上,一道人影盘膝端坐,一动不动、静默无言。

此人长发散乱如草,遮盖整张面容,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污垢,周身层层厚重的寒铁锁链纵横交错。

死死捆缚身躯,从肩颈、腰腹到四肢筋骨,锁得密不透风,俨然一副常年被囚、受尽折磨、动弹不得的囚徒模样。

昏暗的光影之下,这幅画面完美复刻了三十五年来的囚禁常态,无半分异常,无半分破绽。

看着这道被锁链死死禁锢的身影,看着这座毫无异动的死寂囚牢,紧绷了一路、惊惧了一路的心神,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高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地,压在心底三十五年的梦魇瞬间消散大半。

原来苗战的密信是假的。

一切都是边陲废王穷途末路的虚妄造谣、垂死乱言。

李昭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胸中巨石落地,连日的猜忌忌惮尽数消解,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心底的杀意与恐慌悄然褪去。

只要李曜还在这里,只要这颗定时炸弹没有走出天牢,他的江山、他的皇权、他的安稳,就永远固若金汤!

紧绷的情绪彻底平复,李昭已然无心再逗留这座阴寒肮脏的死牢,转身便打算抬步离去,彻底了结这场荒唐的惊扰。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眼角余光骤然一瞥,精准扫过囚徒肩颈处缠绕的厚重铁链。

下一秒,他的脚步骤然僵死,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昏暗微光之下,那道死死捆缚身躯的粗重寒铁锁链之上,一处极其细微、极难察觉的裂痕,赫然映入眼帘!

裂痕纤细隐秘,几乎与锁链融为一体,寻常扫视根本无从发现,唯有此刻光影恰好折射,方能清晰窥见。

可身为帝王,执掌天下、洞察人心、阅尽兵刃器械的李昭,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不是常年禁锢磨损的旧痕,而是外力强行震裂、硬生生崩开的新痕!

裂痕断面崭新、锈迹浅薄,分明是近期方才形成的破损!

刹那间,一股比此前更汹涌、更刺骨的极致惊惧,瞬间席卷李昭四肢百骸。

刚刚落地的心,再度狠狠悬起,狠狠坠落。

不对劲!

处处不对劲!

三十五载完好无损的禁锢铁链,常年无人触碰、无人撼动,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崭新裂痕?!

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滔天的危机瞬间笼罩全身。

李昭瞳孔骤缩,神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猛地大步冲上前去,抬手狠狠拂开那蓬散乱的长发,伸手触碰锁链裂痕,一把扯动禁锢的铁索,俯身细细打量石台上的人影。

下一瞬,极致的绝望与暴怒,轰然炸裂。

石台上端坐的哪里是什么活人。

这根本不是囚禁三十五年的李曜。

眼前之人,身形轮廓看似相似,可肌肤僵硬冰冷、毫无活人气度,眉眼五官皆是人工雕琢,身躯肌理僵硬刻板,从头到脚,竟是一具精心缝制、以假乱真的人偶假身。

衣袍是旧的、污垢是仿的、散乱长发是刻意布置的,就连身上的疲惫枯槁之态,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

唯有那满身沉重锁链,牢牢捆缚人偶,完美复刻囚徒静坐之态,骗过了日复一日值守的亲卫,骗过了常年巡查的狱卒,骗过了整座天牢的耳目!

一个以假乱真的骗局,悄无声息,瞒天过海,足足隐瞒了两个月。

真相如惊雷炸响,彻底击碎所有侥幸。

李曜真的早就不在天牢了!

他早就脱困而出、脱身离狱、重获自由,远赴南疆搅动风云。

苗战的密信,字字句句,全然属实。

极致的愚弄背叛,极致的屈辱瞬间冲垮李昭所有理智。

他周身戾气暴涨,龙颜彻底震怒,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滔天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天牢焚烧殆尽!

他猛地回身,怒视门外跪地的四名皇族亲卫,声音嘶吼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帝王暴怒!

“假的!全是假的!”

“朕问你们!牢中囚徒何在?!李曜人在何处?!谁能给朕解释清楚!!”

冰冷暴怒的吼声震得囚室四壁震颤,尘土簌簌坠落。

门外四名值守皇族亲卫本已稍稍安心,听闻这声暴怒嘶吼,瞬间魂飞魄散,浑身瘫软,齐刷刷重重跪倒在地,身躯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四人瞳孔空洞、心神俱裂,满脸茫然与惊恐。

他们昼夜轮值、寸步不离,日日看守囚室、日日见这道人影静坐石台,从无异动、从无破绽,谁也不知何时囚徒被调包,谁也不知那尊困住三十五年的身影,早已换成一具冰冷人偶!

他们守的是江山禁地、帝王禁忌,看管的是皇朝头号重犯。

如今重犯凭空失踪、骗局瞒天过海,他们罪责滔天、百死难辞。

极致的恐惧笼罩四人,众人伏跪在地,浑身颤抖,张口欲辩,却喉咙干涩、无言以对,只能瑟瑟发抖,等候帝王雷霆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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