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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 李天然的“圣谕”


正月初八,晨曦微露,破晓微光穿透层层薄雾,温柔洒落整座水泽乡。

远离天都皇城的权谋血腥,这片隐于山水之间的村落,依旧守着最质朴的晨晓烟火。

天刚蒙蒙放亮,远山衔着淡白朝云,河面浮着袅袅水汽,林间宿鸟轻啼,鸡鸣犬吠错落响起,打破长夜静谧,开启寻常农家的一日光景。

昨夜落脚王家小院,一夜安枕无扰。

天色尚早,院落之中已然有了动静。

李曜早早醒转,无需钟鼓催醒,亦无政务缠身。

他默然伫立,目光静静落向院中劳作的身影。

王老汉早已起身忙活生计,年过五旬的身躯算不上健硕,却常年劳作、筋骨结实。

此刻他赤着臂膀,手持一柄老旧柴斧,正俯身反复劈砍院中堆放的枯木干柴。

斧起斧落,咔嚓声声脆响,枯燥却踏实。

木屑纷飞散落,堆起薄薄一层,晨风吹过,带着干燥木质的淡香。

老人动作娴熟利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这般晨起劳作、勤耕度日,朴素的身影藏着底层百姓最坚韧的生命力。

昨夜初见祖孙清贫境遇、听闻小芽身世苦楚,一夜辗转,李曜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此刻静看老农勤恳劳作,晨起操劳谋生,心中百感交集,默然无言。

王老汉一斧一斧劈完柴火,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细密汗珠。

转头便看见伫立院门、静静凝望的李曜,当即露出憨厚和善的笑容,快步上前热情寒暄。

“客人醒得这般早?天色还早,日头尚未完全升起,大可回屋再多睡些时辰,不必这般早起受凉。”

李曜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院中质朴烟火,望着远处错落的农家院落、袅袅初起的炊烟,轻声开口问询,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

“老丈每日皆是这般,天未破晓便起身劳作,日日如此?”

王老汉闻言坦然一笑,习以为常地点头应下,语气朴实无华,尽是农家常态。

“这算不得辛苦,不过是晨起劈柴烧水打理家事,寻常度日罢了。”

他抬手指向村外一望无际的良田阡陌,眼底是农人最本分的期许与辛劳。

“眼下尚是残冬正月,农闲时节,尚且清闲几分,

待再过月余,春风回暖、冻土化开,入了春耕时节,那才是真正的忙了,

咱农家生计,全看春耕秋收,勤则温饱,懒则饥寒,世代皆是如此。”

一番朴实言语,道尽天下苍生最平凡的生存常态。

话音稍顿,王老汉似是想起村中盛事,脸上添了几分喜庆暖意,笑着邀约道。

“对了客人,再过几日便是上元佳节,咱们村里届时要举办盛大的祭祖大典,

全村老少齐聚祠堂,祭拜先祖、祈福年岁,放灯祈愿、共享宴席,热闹得很。”

“二位客人远道而来,难得有缘落脚此处,届时不妨一同前来参加,凑凑喜气、沾沾福气,也算不负这上元新春光景。”

乡野村落的祭祀祈福,无关皇权霸业、无关朝堂纷争,只为岁岁平安、五谷丰登、阖家安稳,是底层百姓最纯粹、最简单的期许。

李曜闻言,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应下。

“好,承蒙老丈相邀,届时定当赴约。”

得他应允,王老汉笑得愈发淳朴,再无拘谨。

随后挑起靠墙立着的两只实木水桶,肩头轻扛,步履稳健,笑着道别一声,便朝着村外河畔走去,准备取水归家,继续忙活一日生计。

院内再度归于安静,只剩满地枯柴、微凉晨风,与满目温柔晨光。

不知何时,叶川悄然现身,静立在李曜身后不远处。

他身着劲装,身姿沉稳,收敛一身侍卫锋芒,目光顺着李曜的视线,望向这座安宁祥和的村落。

眼底看过万千沙场血战,也见过无数朝堂倾覆,众生流离疾苦。

但此刻望着眼前晨起劳作、岁月安然的乡野光景,不由得轻声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殿下。”

叶川语声温和,满是感慨,字字贴合苍生本心。

“乱世盼安稳,盛世求太平,纵观天下黎民苍生,所求从来不多,

无战乱、无徭役、无苛税,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家人相守、岁岁平安,日子安静祥和,便是此生圆满,

这般烟火寻常,看似卑微,却是世间最珍贵的光景。”

简简单单一番话,道透了世间万民最朴素的毕生夙愿。

李曜缓缓点头,深以为然,目光远眺水泽乡整片安然村落,远山静水、良田炊烟、鸡犬相闻,一派世外桃源、岁月静好之景。

可越是看见这般纯粹安宁,他心底的沉郁与困惑,便愈发浓重。

三十五年囚笼蛰伏,他看过朝堂腐朽、见过藩镇割据、见过官吏盘剥、见过流民遍野,深知盛世表皮之下,藏着无数疾苦与不公。

此刻迎着清晨微风,他轻声发问,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跨越半生的困惑与怅然,似自问,似问苍生,似问世道。

“是啊,苍生所求,不过粗茶淡饭、岁岁安宁、阖家安稳,仅此而已,何其简单。”

“可为何我大盛立朝数百载,历经数代帝王更迭,励精图治、自诩盛世,却始终难以让天下万民皆得此寻常安稳?”

“这般最简单、最朴素的人间烟火太平,于寻常百姓而言,为何偏偏成了毕生难求的奢望?”

一语诘问,沉凝厚重。

山河万里,盛世恢弘,史书载尽太平功业、万国来朝,可底层百姓依旧春耕劳碌不止、依旧骨肉离散、依旧饥寒流离、依旧负重求生。

皇权制衡,朝堂党争,藩镇割据,官吏贪腐,徭役繁重,阶层固化……

层层叠叠的症结交织缠绕,积弊上百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叶川伫立身后,默然失语,无从作答。

这其中牵扯的皇权更迭、制度弊病、人心贪欲、世代纠葛,太过庞杂深邃,千头万绪、层层嵌套,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剖析通透、解释分明。

晨风徐徐,静默漫延。

二人静立院门,看尽乡野安然,亦沉陷世道无解的怅惘之中。

此时此刻,山水安宁的水泽乡尚不知灭顶之灾已然临头,千里之外的温柔烟火,即将被千里之外的一纸绝杀诏令,彻底焚尽、碾为尘埃……

而距离水泽乡不足四十里外,蔡州城,却是全然不同的肃杀光景。

蔡州紧邻水泽乡,扼守山水要道,城防规整、驻军驻守,是管辖周边乡野村落的核心城池。

城内兵马齐聚,较之水泽乡的松弛安然,处处透着官城的规矩冷硬与肃穆压抑。

州府兵营正堂,气氛死寂寒凉,无半分新春暖意。

蔡州本地兵马使秦宗权,一身铠甲在身,身姿紧绷、双膝跪地,头颅低垂,背脊僵硬,浑身透着极致的惶恐与敬畏,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在他身前虚空,一道白衣白发、纤尘不染的清冷身影默然伫立,正是斩断李氏百年盟约、受帝王之托前来绝杀李曜的大供奉——李天然。

一身白袍胜雪,身姿超然出尘,眉眼清冷无波,周身无半分杀气外露,却自带凌驾众生、俯瞰世俗的无上威压,让一方镇守武将战栗俯首、不敢仰视。

李天然眸底无喜无悲,淡漠看着跪地战栗的秦宗权,指尖轻弹,一枚鎏金铸就的帝王金令破空而出,“当啷”一声清脆落地,稳稳坠落在秦宗权身前地面。

金令通体鎏金、刻龙纹圣印,是大盛帝王专属信物,持之如圣驾亲临,掌生杀予夺、调兵遣将之权。

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情绪的嗓音缓缓落下,字字如冰、句句带杀,响彻死寂大堂。

“奉圣人口谕。”

“水泽乡全境村民,共计四百六十三人,尽数包庇朝廷特级要犯,视同逆党同谋、叛国同伙。”

“命蔡州兵马使秦宗权,即刻统领城内驻军,随本座前往水泽乡,协助缉拿朝廷重犯。”

一句话落,杀机骤起。

跪地的秦宗权身躯猛地一僵,心头巨震,喉结剧烈滚动数次,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水泽乡他知晓甚深,不过是毗邻蔡州的一处极小村落,乡民世代耕读、淳朴本分、与世无争,何来包庇重犯、叛国同谋之说?

此事太过蹊跷、太过诡异。

可眼前之人是当朝至高无上、神秘莫测的护国大供奉。

他手持帝王金令、口传圣上口谕,绝非他一介地方武将胆敢质疑。

极致的惶恐裹挟全身,秦宗权强压心底震惊,小心翼翼抬手拾起地上鎏金金令,金令冰冷刺骨、沉重压手,实打实的皇权威压扑面而来。

他握令的手掌微微颤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惊惧,低声试探问询:“卑职……遵令,

只是敢问大人,此事事关数百乡民性命,非同小可,当真是圣上亲口旨意?

不知大人此番所要缉拿的……究竟是何等要犯?”

他想要知晓原委,想要弄清究竟是什么样的滔天重犯,竟要牵连一乡无辜百姓尽数问罪。

面对他的试探问询,李天然眸底寒意更甚,眸光淡漠扫落,威压刺骨,冷厉之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圣谕机密,非你品级可窥,也非你权限可问。”

“要犯身份、缉拿原委,轮不到你置喙揣测,目标之人,本座亲自出手处置,无需你插手分毫。”

话音陡然一转,杀伐决绝,冷酷无情,断尽一乡生机。

“但水泽乡全境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妇孺孩童、年迈老朽,四百六十三人,一个不留、尽数清缴,听不明白没有”

字字冷血,句句诛心。

秦宗权浑身冰凉,心底寒意彻骨,背脊层层冒汗,唇齿发颤,艰难再次低声请示:“卑职……明白,敢问大人,何时出兵动身?”

李天然白衣拂动,周身微光流转,空灵冷厉的声音落下,定下绝杀时限,不给任何人一丝喘息余地。

“即刻点兵,连夜奔赴。”

“明日破晓天亮之前,本座要整座水泽乡,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话音落定的瞬间,大堂之内白光一闪。

李天然身形已然凭空消散、无痕无踪,只留满室寒凉死寂,与跪地僵立、心神俱震的秦宗权,以及一枚冰冷沉重、染满杀伐的帝王金令。

蔡州城的杀伐铁骑,已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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