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上元节宴会前夕
正月十四,天光破晓,晨雾漫覆天都皇城。
距离万众瞩目的上元花萼楼夜宴,仅剩数个时辰。
历经一冬寒寂,整座大盛帝都彻底褪去凛冽肃杀,迎来一年之中最繁盛喧闹的时刻。
十里长街纵横交错,千坊百巷次第铺开,家家户户、官衙府邸、市井楼阁尽数悬灯结彩。
朱红灯盏层层叠叠挂满长街两侧,鎏金灯影映遍宫墙瓦砾、市井青砖,流光摇曳,暖意融融。
新岁将近,盛世升平的气韵铺满整座皇城,处处人声隐隐,烟火蒸腾,一派君民同乐、四海安宁的盛景。
高耸的朱雀城楼之上,坊市署最高官员身着规整官袍,立于高台之上,朗声宣告圣谕。
声音穿透晨雾,传遍整座天都内外,清晰落入市井万民耳中。
“圣谕颁下!上元佳节至,天都三日内解除全域宵禁!”
“百坊开市,万民同乐,君臣共贺新岁,普天同庆,与民共享太平盛世!”
圣谕落定,压抑一冬的市井喧嚣瞬间彻底爆发。
长街之下,无数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孩童嬉闹奔跑,商贾开市迎客,游人整装出游。
持续三日的无宵禁长夜,是天都一年一度的盛事,亦是三十五载盛世最直观的繁华写照。
喧嚣彻野,声震京华,人间盛景,璀璨夺目。
繁华百里之外,深宫华清宫,却与宫外的喧闹盛世格格不入。
殿宇幽深,帘幕低垂,静谧得落针可闻,无半分节庆喜气,只剩沉沉的帝王威压与凝滞的暗流。
龙椅之上,圣人李昭端坐金座,双目轻阖,一身常服衬得面容深沉莫测。
他并未观赏宫外万家灯火、十里灯海,只单手轻搭椅柄,指尖不急不缓、富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鎏金扶手。
一下又一下,节奏规整,力道沉缓。
这是他数十年养出的习惯,每逢朝局大变、势力齐聚、心中盘算棋局之际,便会如此静坐沉思。
看似闲适慵懒,实则心中千头万绪,百筹轮转。
今夜花萼楼群英汇聚,藩镇枭雄、宗室皇子,文武重臣,各方势力齐聚一堂,看似庆节贺岁,实则是一场暗流汹涌的权柄对峙、势力博弈。
谁忠谁逆,谁怀异心,谁欲夺权,谁可制衡,皆需他细细掂量。
良久,殿外轻步声响,冯神威躬身敛步,小心翼翼踏入大殿,不敢有半分惊扰圣驾的莽撞。
他侍奉帝王数十载,最是熟知圣性,知晓圣人此刻闭目沉思,看似平和,实则心境紧绷、杀机暗藏,半点差错便是杀身之祸。
行至龙椅丈外,冯神威俯身垂首,低声恭禀:“圣人,花萼楼夜宴一切筹备妥当,
殿内筵席、礼乐、陈设尽数布置完毕,各方朝臣、藩镇、宗室的受邀名帖,亦早早尽数派发到位,无一处疏漏,
今夜宴饮规制、安保布防、礼仪流程,皆已敲定,只待吉时开宴。”
殿内沉寂依旧,李昭并未睁眼,淡淡出声,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太子到了何处?”
冯神威欠身回话,字字谨慎:“回圣人,太子殿下已于昨夜深夜悄然抵京,
入京时辰太晚,恐深夜入宫惊扰圣安,故而未曾即刻请见,现下居于城外专属行辕,静心等候圣人召见。”
话音落下,龙椅之上的李昭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深邃龙目,褪去沉思慵懒,覆上一层冰冷刺骨的嘲讽与寒意。
他眸底寒芒流转,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语气满是猜忌与不悦。
“好一个懂事的太子。”
“放着巍峨东宫不住,偏偏屈居外臣行辕。”
“他这是做给谁看?是想让天下人知道,朕这个父亲,刻薄寡恩、容不下亲子,连东宫都不愿让他安居么?”
寥寥数语,直接将太子的隐忍守礼,解读为刻意示弱,暗讽君父的挑衅。
帝王之心,从来多疑,从来无亲情。
冯神威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跪地半步,连忙躬身劝解,急急圆场:“圣人多虑了吧,
太子殿下素来仁孝恭谨,绝无半分忤逆之心,
昨夜入京天色深黑,宫门落锁,时辰不便,殿下是真心唯恐惊扰圣驾,绝非有意做作,更不敢挑衅圣威!”
“不敢?”
李昭一声冷笑,寒意彻骨,眼底厌气更浓。
“他在灵武封地经营数年,羽翼日渐丰满,心气越来越高,胆子自然越来越大。”
“如今刻意避居行辕,沽名钓誉,看似谦卑守礼,实则是仗着根基渐厚,暗自挑衅朕的皇权权威。”
“自以为翅膀硬了,便觉的可以与朕分庭抗礼,真是可笑至极。”
储君坐镇边疆,深耕数年,已然成了帝王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太子越是隐忍恭谨,他越是忌惮猜疑,总觉得对方暗藏夺权野心。
怒意稍泄,李昭压下心底戾气,再度沉声发问,跳转棋局:“康麓山呢?如今到了何处?”
冯神威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禀:“回圣人,康节度使今晨破晓时分,正式入城归京,现已入住皇城馆驿,沐浴休整,时刻等候圣人召见听旨。”
听闻此言,李昭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心底戾气散去大半,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还是康麓山懂事。”
“知进退懂规矩,又如此识朕心意,当真忠心可鉴。”
“比起朕这些心怀鬼胎,伺机谋逆的亲生儿子,不知省心多少,可靠多少。”
一句话,道尽深宫寒凉,也道尽此刻朝堂权力制衡的核心格局。
稍顿,李昭再度开口,语气沉凝严肃:“关玉楼那边,朕吩咐他暗中督办的事,办妥了?”
此事隐秘至极,除君臣二人,无人知晓,是他今夜制衡棋局、安抚藩镇的关键后手。
冯神威不敢怠慢,沉声回话:“回圣人,关将军密传讯息,诸事皆已遵照圣谕隐秘办妥,滴水不漏,
不留半分痕迹,今夜必准时入京复命,听候圣人差遣。”
得到准信,李昭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沉声低语:“如此便好。”
“有此事兜底,今夜花萼楼之宴,总算能给康麓山一个交代,稳住河东三镇。”
朝堂藩镇制衡的一盘大棋,终于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子。
殿内再度陷入短暂沉寂,灯火静静摇曳,氛围依旧肃穆压抑。
冯神威俯首伫立,犹豫再三,终究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开口请示,语气极尽卑微谨慎。
“圣人……往年上元佳节夜宴,十公主殿下皆伴驾左右,侍奉圣侧,陪圣人共赏灯宴,今年……是否依旧传召十公主一同赴宴?”
话音未落,龙椅上的李昭眸光骤然一厉,寒意瞬间席卷整座大殿。
“冯神威。”
他直呼其名,声线冷硬刺骨,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与警告。
冯神威浑身一僵,心底骤然冰凉,双腿一软,轰然跪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连连叩首:“老奴……老奴不敢!”
“不敢?”李昭目光沉沉盯着跪地的内侍,语气威严凛冽,“朕的家事,后宫子嗣、公主行止,何时轮得到你多嘴操心?”
“逾越本分,妄议内廷,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今日姑且饶你一次,再有下次,你便不必再侍奉朕左右,自行领罪处置吧。”
“老奴知错!老奴谨记圣训!再也不敢妄议家事!”冯神威头颅死死压低,浑身冷汗浸透,大气不敢喘一口,满心惶恐。
深宫数十年,他最清楚,圣人一旦涉及子女恩怨、心底芥蒂,便容不得任何人置喙半分。
见他真心惶恐悔过,李昭心底怒意稍稍消解,淡淡挥手:“起来吧。”
“朕知你侍奉多年,忠心耿耿,并无二心,此次便作罢。”
“谢圣人宽宥!”
冯神威连忙起身,躬身上前,端过一旁温好的清茶,轻手轻脚置于圣驾旁的案几之上,垂首伫立,不敢再多言一字。
殿内再度静默,只剩烛火轻摇。
片刻后,李昭眸光望向宫外漫天灯影,看似随意,却主动问出了一个让冯神威极致意外的名字。
“沈枭,到哪里了?”
冯神威浑身微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侍奉圣人半生,最是清楚不过,圣人心底最深的忌讳、最大的恐惧,便是秦王沈枭。
数十年来,圣人从不主动提及此名,但凡听闻、涉及,必动杀机、必生怒意,朝野上下更是无人敢在圣前提及秦王半字。
今日圣人竟主动开口问询,简直匪夷所思。
惊怔之余,冯神威不敢迟疑,连忙据实回禀:“回圣人,秦王车驾已抵天都京郊一路疾驰而来,
并未刻意避嫌,仪仗张扬坦荡,毫无遮掩,依脚程推算,今夜花萼楼开宴之前,秦王必准时抵京赴宴。”
听完禀报,李昭眼底寒芒沉沉流转,沉默须臾,骤然落下一道截然反常的圣谕。
“传朕口谕。”
“命全城各坊护卫,皇城各巡防禁军,但凡遇秦王仪仗过境,一律大开坊门全线放行,不得有半分失礼。”
“但凡有士卒官吏敢违令刁难、阻拦冒犯,无需禀报,当场处斩,格杀勿论。”
话音一顿,他眼神幽深,补充道:“自今日起,秦王滞留天都赴宴期间,朝野百官,市井百姓,
任何人不得私议秦王是非,妄论秦王功过,更不可滋生流言蜚语,谁敢妄言,从严追责。”
“此事,交由右相严国忠全权督办,严控朝野舆论,稳住人心。”
“老奴遵旨!”
冯神威躬身领命,转身退离大殿,心底却是一片清明通透。
他追随帝王数十年,早已看透圣心深处最深的忌惮与怯懦。
圣人看似威慑四海,掌控大盛三十五载,权柄滔天,可唯独对秦王沈枭,发自心底的恐惧、忌惮,却又束手无策。
无人敢招惹沈枭,敢轻易试探秦王底线。
毕竟沈枭手握安西、北庭两大他一手创建边军主力,坐拥近六十万百战铁军,镇守北疆西域,兵锋冠绝天下。
偌大盛朝朝堂,无数禁军精锐、藩镇兵马,可论战力,无任何一支军队,能与秦王麾下六十万边军正面掰手腕。
圣人不是不想动沈枭,是不敢动。
他刻意宽容放行,严控舆论、礼遇优待,不是大度容人,而是极致的谨慎与畏惧。
他怕半分失礼、半分刁难,被沈枭抓住把柄,借机发难,搅动天下藩镇,倾覆大盛朝局。
宫外上元灯火璀璨,盛世繁华满目,宫内帝王步步为营,人心惶惶,忌惮丛生。
三十五载太平盛世的皮囊之下,早已暗流奔涌,裂痕深藏。
今夜的花萼楼盛宴,从来不是一场君臣同乐的佳节夜宴,而是一场囊括藩镇、宗室、权臣、枭雄的惊天棋局。
所有人,皆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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