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欠一个道歉
......
苏铭这句话出口,桌边那点热乎气被按了下去。
梁文夹着半块土豆,悬在餐盘上方,连中二台词都没续上。
江远刚换的新筷子停住。
秦知夏放下汤碗,视线落在苏铭脸上。
楚彻仍坐在靠窗的位置,白大褂袖口干净,金丝眼镜后的神态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食堂很吵。
远处有人喊加饭,后厨铁勺碰到锅沿,窗外施工吊臂发出刺耳摩擦。
可这张桌子,偏偏安静了下来。
苏铭端起水杯,指腹在杯壁上停了半拍。
杯里不是酒。
食堂免费热水,泡得茶包味道寡淡,颜色还黄得很敷衍。
可他端得很稳。
“楚医生,医务室那次审查,我话说得难听。”
苏铭抬眼看向楚彻。
他的语气没绕弯。
“我逼问你的行程,查你的账户,拿陆宇的检查记录套你,还故意把内鬼两个字摆在你面前。”
“那不是正常问询。”
“那是审讯。”
梁文眼皮跳了跳。
“苏队,你这道歉开场也太硬核了吧。”
苏铭没搭理他。
“当时局里刚经历入侵,诡策院每个接触过他的人都有嫌疑。”
“我必须怀疑所有人。”
他把水杯往前举了举。
“包括你。”
话说得冷。
但桌边没人觉得刺耳。
因为他们都经历过那晚。
秦知夏的机械义肢还没装上,断臂处血纱一层换一层。
陆宇被绑在急救舱里,胸腔检测图红得吓人。
魏公亲自下令,封锁诡策院,肃反。
那场风暴扫过每间办公室,每个档案柜,每张食堂饭卡消费记录。
没人能置身事外。
楚彻自然也不能。
苏铭垂下眼,盯着杯面漂着的茶沫。
“我不后悔那么做。”
“为了联邦安危,我还会那么做。”
“但无辜者被牵连,也该得到说法。”
这句话落下,秦知夏的右手搭在桌沿,机械义肢在灯下泛着冷白金属色。
她没说话。
但她看苏铭的神态变了点。
梁文轻轻啧了声,难得没插科打诨。
江远把筷子放下,坐得笔直。
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场合,尤其是道歉这种需要拿捏分寸的事,对他来说比打准S级诡异还难。
但他还是开口了。
“楚医生,我也该说句抱歉。”
江远说得很认真。
“肃反期间,我们对诡策院工作人员做了很多强制筛查。很多人被隔离,被反复询问,被抽血,被检测认知污染。”
“你那天配合得很好。”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不是客套。”
“你当时没有抱怨,也没有借医务室的人脉给自己开口子。苏队怎么问,你怎么答。需要补材料,你当天就补齐。”
“换成别人,早就炸毛了。”
梁文下意识抬手。
“影君,我申请纠正用词。炸毛这个词过于生动,容易伤害本暗裔君王曾经被审三小时的尊严。”
苏铭冷眼看过去。
“你那三小时,有两个半小时在解释暗裔君王。”
梁文不服。
“那是他们审美狭窄。”
秦知夏面无表情。
“闭嘴。”
梁文把土豆塞进嘴里,做了个给自己上锁的手势。
江远没被打断太久。
他继续道:“调查局亏欠不少普通人。可我们站在那个位置,有时候顾不上体面。”
“所以,谢谢你。”
“谢谢你的配合。”
江远端起杯子,动作带着军队式的规整。
秦知夏看向楚彻。
梁文也没再闹,桃花眼里少见地正经起来。
四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楚彻身上。
楚彻没有急着回应。
他拿起餐刀。
食堂配的不是西餐刀,是那种给病号餐切肉用的小刀,边缘钝,握柄塑料感很重。
落在他手里,却莫名多了点手术器械的利落。
他把盘子里那块偏硬的肉切开。
刀锋压下去,肉纤维被分开,油汁渗出来,混着酱色汤汁。
楚彻看着那块肉,嗓音依旧温润。
“苏队长,不用道歉。”
他抬眼。
“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梁文咀嚼的动作停住。
苏铭眉峰压了下去。
“一类人?”
楚彻点头。
“是。”
他将切好的肉块推到餐盘边缘,指尖搭在刀柄上。
“你们拿枪,拿刀,拿收容物,拿自己的命去挡诡异。”
“我拿手术刀。”
“看起来分工不同,本质差别不大。”
苏铭没说话。
楚彻继续道:“医生做手术,第一课不是救人,是下刀。”
“切开皮肤,分离肌肉,夹闭血管,清除坏死组织。”
“每个步骤都会让病人流血。”
“家属站在手术室外,只能看见红灯亮着,听见护士来回跑。他们会怕,会怨,会问为什么还没结束。”
他用餐刀轻轻点了点盘边。
“可主刀医生不能怕。”
“怕了,手就会抖。”
“手抖,病人会死。”
这话说得太稳。
稳到连梁文都没有插话。
楚彻看向苏铭。
“你查我,逼我,怀疑我。”
“在我看来,跟切除肿瘤没区别。”
苏铭的手指收紧杯壁。
楚彻语调不高,却有种奇怪的穿透力。
“这个时代,已经不是感冒发烧。”
“它是全身感染,是多器官衰竭,是癌细胞扩散到血液里。”
“内鬼,伪人,福音教。”
“每个词,都是病灶。”
“你们排查内鬼,难道不是在给这个世界剜腐肉?”
秦知夏的呼吸轻了半拍。
这不是安慰。
更不是漂亮话。
这是她听得懂的语言。
联邦做过很多事。
有些事说出去不光彩。
饲龙计划,收容区,厉鬼实验,净世协议。
每个计划背后都有血。
每个命令背后都有哭声。
魏公能扛,是因为他坐在局长的位置上,必须把所有骂名吞下去。
可执行的人呢?
苏铭,江远,梁文,秦知夏。
他们也会在夜里醒来。
会看见被亲手关进隔离舱的人。
会记得那些为了大局被放弃的名字。
楚彻的话没有替他们洗白。
却把那些肮脏操作放进了一个极其神圣的框架里。
手术。
救命。
剜肉。
活下去。
苏铭盯着楚彻,眼底那层防备被一点点拆开。
他一直是利己主义者。
前世被邻居分食的记忆,让他很早就明白,善良不值钱。
活着,才值钱。
为了活下去,他能藏刀,能撒谎,能把风险算到小数点后。
后来雷宇死在他面前。
他才把这条命交给调查局。
可骨子里,他仍认可一个残酷逻辑。
必要时,人必须脏手。
楚彻这番话,正打在这套逻辑的最深处。
苏铭低声道:“你不觉得委屈?”
楚彻笑了笑。
不是热络,也不是疏离。
像医生面对病人家属时,那种能把慌乱压下去的专业耐心。
“委屈当然会有。”
“人不是检测报告,指标正常就没有情绪。”
他放下餐刀,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但委屈不该排在生存前面。”
“如果联邦因为顾及每个人的感受,放过了真正的内鬼,代价谁来付?”
“知夏?”
“江远队长?”
“还是外面操场上那些跑到吐的新学员?”
江远喉结动了动。
他顺着窗户看出去。
操场边,几个年轻学员正扶着墙喘气。
有人膝盖磕破了,裤腿上沾着灰,还在被教官骂回队列。
他们很年轻。
年轻到还没真正见过诡域里的东西。
楚彻也看向窗外。
“这个世界病得太久了。”
“病人会挣扎,会咬医生,会骂你为什么不温柔。”
“可真到了截肢保命的时候,谁来签字?”
他转回视线。
“总得有人去签。”
“总得有人把脏手的事做完。”
梁文终于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
“楚医生。”
“你这话说得,我这个暗裔君王都想给你发个圣骑士编制。”
苏铭瞥他。
“你别糟蹋圣骑士。”
梁文捂住胸口。
“苏铭,你对本王的恶意已经超标。”
江远却没有笑。
他看着楚彻,眼神亮得吓人。
那是少年时代的英雄崇拜,经历战争打磨后,仍没被完全磨掉的东西。
“楚医生。”
江远端起水杯。
“你说得对。”
“我们不能因为过程难看,就否认必须做的事。”
他认真得近乎笨拙。
“以后需要医疗组配合战场行动,我会优先申请你。”
苏铭:“你这话听起来像把人往火坑里推。”
江远愣了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彻笑意温和。
“江队放心,医生本来就该靠近伤口。”
秦知夏看着他,没来由地想起那次相亲。
那天餐厅灯光很暖。
楚彻也是这样坐在对面,回答她所有问题。
职业履历,收入来源,家庭情况。
她以刑警本能拆他。
他以医生耐心接招。
当时她只觉得这个人太完美,完美到让人不安。
现在仍然完美。
只是这份完美,被战后烟尘和食堂饭菜味拽到人间,竟多了几分可信。
秦知夏端起杯子。
“楚彻。”
“虽然我已经道过歉了,但还是想说......之前怀疑你,是我职责所在。”
“敬你。”
楚彻看向她。
“知夏,职责不需要道歉。”
秦知夏动作停了一下。
梁文眼睛又亮了。
苏铭冷冷开口:“你敢起哄,我把你杯子塞进你风衣口袋。”
梁文立马正襟危坐。
“本王只是为人类阵营的团结而欣慰。”
苏铭:“少来。”
秦知夏没理他们,把杯子举起来。
江远跟着举杯。
苏铭也举起那杯热水。
梁文慢了半拍,赶紧把嘴里土豆咽下去,端杯加入。
“来。”
梁文清了清嗓子,强行找回仪式感。
“为剜肉救人,为人类不死,为战后食堂红烧肉虽然很柴但仍旧坚守岗位。”
苏铭面无表情。
“最后一句删掉。”
江远认真点头。
“红烧肉还是值得尊重的。”
秦知夏扶额。
楚彻低低笑了下。
“那就为活下去。”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
清脆的碰杯声混入食堂喧闹里,没人特别在意。
可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都在那短短两秒里,把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放下了点。
苏铭喝了口热水。
很烫。
茶包味也差。
他却觉得喉咙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
他看向楚彻,语气比先前低了些。
“楚医生,以后如果调查局还有越界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找我。”
楚彻点头。
“好。”
江远补充:“也可以找我。”
梁文举手。
“也可以找本暗裔君王,虽然本王行政权限不高,但精神支持非常强。”
秦知夏冷淡道:“他除外。”
梁文大受打击。
“秦队,你这是阵营歧视。”
苏铭起身。
“吃完了,走吧。”
几人陆续收拾餐盘。
楚彻最后站起,慢条斯理地把纸巾叠好,放进餐盘角落。
走出食堂时,阳光从破损玻璃棚缝隙落下来,照在重建中的诡策院。
江远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
苏铭侧头跟秦知夏说着内审名单。
梁文在旁边比划,试图给新的联合行动取名,遭到三人同时无视。
他们并肩往前走。
对身后那位校医,没有半点防备。
楚彻落在最后。
白大褂被风轻轻掀起。
他看着那些足以改变时代的强者,正把后背交给自己。
镜片反过一片冷亮。
他唇线向上抬了半寸。
那弧度温和,斯文,毫无温度。
像手术灯下,刀锋即将落下前,主刀医生对病灶最后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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