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更多?)
阮梅第二天中午就收到了一个很大的密封箱。
箱子送来的时候外面裹着一层厚实的防震材料。
阮梅打开密封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排玻璃瓶,每一个都和她第一次拿到的那只拇指大小的瓶子一模一样。
透明的壁面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微光,每只瓶子里都悬浮着一粒淡金色的光粒,像一群被囚禁在玻璃牢笼里的萤火虫,安静地、缓慢地在各自的微小空间里游弋着。
阮梅没有完全说谎。
她的确要拿其中的一部分做实验——如此密集的、纯净的繁育粒子群,以她的判断力,当然知道这在全宇宙范围内都属于独一份的素材。
只有她拥有,其他人都没有。
天才俱乐部里的其他人或许曾有机会接触繁育星神,但没有人被允许剖开过那具神躯的内部,更没有人被馈赠过这样一枚小小的、从神明的本质中萃取出来的光点。
想到这里,阮梅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阮梅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起一只玻璃瓶,准备转身放到储物架上。
她的动作很轻,两指夹着瓶颈,转过身的时候,阮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对面那面金属墙壁。
那是一面打磨得极光滑的合金板面,平时用来做反射率对照实验的,此刻却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了她自己的身影。
阮梅停住了。
金属墙面上映着一个她有些陌生的轮廓。浅色的衣袍,松散的长发,手里捏着一只发光的玻璃瓶,嘴角带着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微弧。
而阮梅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冷清了,那里面多了一点温润的光,像一泓被冰封了太久终于开始解冻的湖水,表面裂开了几道细细的缝,透出下面流动的水色。
阮梅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只瓶子。光粒在透明玻璃后面缓缓地游动着,拖出一道淡金色的、转瞬即逝的尾迹。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对世界的认知还没有完全成形。
和母亲在冰原上探索的时候,小小的她直面了某些不该被凡人直视的东西。
在那之后,她能知晓的东西就突然多了起来。世界的构造、生命的本质、知识的脉络,那些本需要漫长积累才能触达的东西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她年幼的认知系统里。
她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直到父母的离去,知道她几乎改变了生命的运作机制,直到被智识星神瞥视。
但那道瞥视没有改变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她的人性一直在变得淡薄,像一幅被反复漂洗的画布,颜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想要成为星神的神性在那段时间里愈发膨胀,像某种自然选择——人性既然留不住,那就让它走。
不过,好在她残余的那点人性十分坚韧。
它撑过了无数个独自面对数据的夜晚,撑过了将自己当做实验品的每一个过程,撑过了那些把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拆分成零件再重新组装的日子。
最终造就了现在的阮梅——安静、冷静、对感情极度淡漠,但也没有彻底变成一台只会计算和记录的机器。
阮梅一直在那条灰色的边界上走着,像走一根看不见的钢丝。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在接受了歆的光粒之后,她的人性似乎正在不断地恢复。
像一颗在冻土下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缕融雪的温度,开始缓慢而不可逆地抽芽。
直面■■的影响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沉积在意识深处的、属于"人类"的旧日痕迹正在重新浮上来。
阮梅看着掌心那只玻璃瓶,然后转身把它放了回去。
她改变了主意,这么珍贵的东西,拿来做实验也太过于暴殄天物了。
————
店里的服务员看着拿着酒杯碎片发呆的阮梅,有点苦恼的挠了挠头。
服务员看向店长:“店长,那位小姐已经站了好久了,我们就那样让她站着么?”
店长点了点头:“不必多管闲事,景元将军嘱咐过了,不要打扰那位天才。”
阮梅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她仍然沉浸在那些记忆里面。
————
一开始,她对光粒的需求还在一个可以自控的范围内。
每天一枚,或者隔天一枚。
阮梅会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拧开瓶塞,让那粒淡金色的光点贴在太阳穴上,然后沉入那座花园。
原野、天空、白色的花、温暖的带着感情香味的风,还有那棵树。
树下的少女永远在沉睡。阮梅有时候会蹲在她身边看她,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和那道幻影一起安静地待着。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歆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阮梅有时候会伸出手,虚虚地在那道影子上方停着,犹豫要不要碰一碰。
再后来她开始抱着那道幻影坐上一整天。
她把歆轻轻揽进怀里,让那个灰色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里,手臂环过那道温热的、不真实的腰身,闭着眼感受那种来自幻影本身的、温柔的、像永远不会枯竭的暖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粒的效果在减弱。
或者说,她的情感越充沛,光粒带来的满足感就越接近饱和。
那条曲线正在平缓地逼近某个极限值,像一杯水倒进已经半满的杯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增加得更少。
阮梅看着手中的光点,摇了摇头。
这和刚开始的判断并不一样,这不是上瘾的毒药,那也不是某种成瘾物质的戒断反应。
歆的光粒,是让她恢复正常的解药。
病快好了,药也应该停了。
可是她舍不得。
那些光粒已经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阮梅无法想象某一天醒来,那些金色的光点全部消失,那座花园的入口永远关闭,树下的少女再也无法被她拥抱。
阮梅已经习惯了每天午后坐到那片草地上,习惯了那种温热的、包裹性的感性从那粒光点里渗透进她身体的感觉,习惯了触碰歆的幻影时指尖传来的那种近乎真实的体温。
歆不知道。但阮梅很清楚——她对歆的感情早就不是对神明的敬畏了,那些敬畏应该转变为了某种,更扭曲,更贪婪的感情。
她真的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一件事情带来了改变。
阮梅发现这件事纯属意外。
歆在会议上为一颗星球竭力争取合理的权利,希望石心十人可以听取她的意见。
可惜并没有人愿意,歆被龙晶和欧泊冷嘲热讽了一般,歆失魂落魄的离开了那场会议。
阮梅听说了这件事情,但是并没有太过在意。
公司对歆的态度她早就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没关系的,等到时机成熟,等歆稍微看清楚一点公司的嘴脸,她会带歆离开的.....
阮梅这样想着,按照习惯打开了歆派人送来的新一批密封箱。
歆每隔几天就会送来一箱,从不间断。
阮梅取出一只玻璃瓶,拧开瓶塞,将光粒贴上太阳穴。
然后阮梅猛地僵住了。
原野还在,草还是绿色的,风还在吹。但所有的颜色都变灰了。
天空不再是那种温柔的浅蓝色,而是一种低矮的、铅灰色的穹顶,像暴雨来临前被压得极低的云层。
草地上的白色小花全都合拢了花瓣,像一群低着头的沉默者,一言不发地在风里轻轻摇晃。
风声变了调,不再像往常一样温柔,变成了一种细碎的、呜咽般的声响,贴着地面游走。
阮梅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灰色的草地,落在那棵树下。
歆的幻影今天不再沉睡。她蜷缩着身体坐在树干旁边,膝盖收拢到胸前,双臂环着自己的小腿,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以微小的幅度抖动,从那个蜷缩的姿势里能看出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的脆弱。
阮梅一点点地靠了过去。脚步落在灰色的草地上没有声音,她在那道蜷缩的幻影面前停下来,蹲下身。
阮梅听见了,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歆埋在膝盖里的面孔下面传出来,像被压得太久了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丝气息。
灰色的长发从她肩侧垂落下来,落在膝盖上,发梢在轻轻地颤动。
阮梅伸出手,将那道蜷缩的幻影轻轻地搂进了怀里。
歆的幻影靠在她胸前,那张被泪痕沾湿的脸仍然没有抬起来,只是在她怀里微微缩了缩,像是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留的港湾。
啜泣声没有停止,但那轻微的颤动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阮梅掌心的温度熨平。
阮梅低头看着怀里的歆。
她看见泪水从那张合拢的眼睑下面渗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在灰色的发丝间留下一道湿痕。
那些泪珠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融化的琥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歆自己的手背上,落在阮梅的衣袖上。
阮梅的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那刺痛很真实,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胸腔正中,不深,却足够让她每一次心跳都路过那处微小的伤口。
但与此同时,她的呼吸也在轻微地加速。
歆靠在怀里的姿态、温热的触感、那些金色的泪珠、那种前所未见的脆弱,和她平时见到的一切都不同。
平时的歆是温柔的、包容的、永远用那种温润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像一个不会疲倦的、不会受伤的存在。可此刻她怀里的这个歆,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阮梅突然倾身向前,将那道幻影轻轻地压进了柔软的草地里面。
阮梅的动作很轻,黑色的发丝从她肩侧垂落下来,扫过歆的额头,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阮梅可以清楚地看见歆眼底映射出的自己的倒影。
阮梅抬起手。她的指尖悬在歆的脸颊上方,然后落下来,去接那些还在不断渗出的、金色的泪珠。
温热的液体在她的掌心里汇成了一小汪暖色的光,像捧着一捧被融化的星星。
阮梅的手微微握紧,指节并拢,不舍得让掌心里的东西流走一毫。
阮梅看着歆,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她自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罪恶感。
那种感觉陌生而强烈,像一道她从未开启过的闸门被猛然推开,洪水般的情感从里面倾泻而出,冲刷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阮梅知道,她应该停下来,她应该放开,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刻继续拥抱这个正在流泪的幻影。
但她没有。
温柔的神明也会哭泣么?
新的情绪......真的好喜欢。
歆看不到的另一面。那个温柔的、包容的、永远在笑着的歆所藏起来的另一面。
那些她没有对任何人展现的脆弱和悲伤,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怀里,躺在她的掌心之间。
阮梅俯下身,嘴唇轻轻贴向歆的额头。
那一触极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她的唇瓣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感觉到了微凉的湿痕,带着一丝极淡的、像风干后的蜂蜜般的甜意。
眼前的景色在那一瞬间碎裂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屑向四面八方飞去。
阮梅睁开眼。
实验室的灯光在头顶明亮地亮着,金属台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轮廓。
阮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地、将手指收拢起来。
她想要更多。
歆的悲伤,歆的失落,歆的欢欣。歆在无人看见的时刻露出的所有表情,所有她从未展示给这个世界看的碎片。
她想要看到神明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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