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醒悟)
在那之后,阮梅开始控制变量。
她把自己的行为和歆的反馈当作一组可以精密操作的实验对象来对待,就像调整培养皿的温度、湿度、光照强度,然后观察菌落的生长曲线一样。
阮梅想要确认那批光粒里那些温暖的、裹着疼痛糖衣的失落,究竟来源于何处。
她开始对歆忽冷忽热。
有时候她会主动约歆出来走走。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街巷间,她们并肩穿过热闹的市集,在窗边停下来看浮动的银河。
有时候她会冷淡到极致。消息不回,通讯不接,录好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的语音——"在忙"。
两个字,音调平直,没有起伏,冷得像一枚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金属片。
阮梅能想象歆在那边对着手机愣一下,然后轻轻放下,不再打扰。她能想象歆眼底那层光暗了一瞬的样子。
每一次冷淡之后,下一批光粒里都会长出更多的失落。
阮梅打开密封箱,拿起玻璃瓶,贴上太阳穴,沉入原野。
灰色的天空比上一次更低了,风里带着潮湿的、将雨未雨的气息,草地上的白花合拢着花瓣,低垂着头。
阮梅穿过那片寂静,走到树下,看见歆的幻影蜷缩在那里的姿势比上一次更紧了一些。那些泪珠滑过脸颊的轨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色。
阮梅摊开手,让那些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来,然后握紧,感受到那种裹着疼痛的糖衣在她指尖化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它。那些细胞像被干旱了太久的花朵,正贪婪地吮吸着那种从歆的悲伤里萃取出来的养分。
阮梅一次次地压倒歆的幻影。
灰色的天空下,柔软的原野上,她的动作从注视开始。她俯下身,用目光描摹那张被泪痕沾湿的脸。
从注视到抚摸,指尖落在那道颤抖的肩线上,沿着灰色长发垂落的轨迹向下滑,触到衣料下那具身体的温热轮廓,感觉到每一次细微的震颤都通过指尖传递到她神经末梢的深处。
那些震颤带着歆的情绪。
从抚摸到压倒。她把那道蜷缩的幻影轻轻按进草地,用身体覆盖上去,感受那种温热的存在被她的重量固定住。
歆的幻影没有挣扎,没有推拒,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风雨压弯了却依旧盛开的花。
然后从压倒到亲吻——她的嘴唇落下去,先是落在额头,最后落在唇侧那一道刚刚滑过的泪痕上。
阮梅尝到了咸的、微涩的、带着体温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阮梅的嘴唇落在歆的耳垂上,她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炽热的皮肤。
阮梅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轻:"最后一次......很快就好。等我结束了这个阶段,我就好好给你赔罪。你要什么都给你,真的。"
身下的幻影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阮梅低头吻了那颗泪。
她知道自己在说谎。
"最后一次"之前还有"最后一次",之后也还有。
她会一直这样说下去,把那三个字当成某种赎罪券、某种可以无限签发的许可证明,用来解释她每一次沉入灰色原野、每一次压倒那道幻影。
她会一直重复下去,直到某天歆真的累了,直到光粒里再也孵不出那种温暖的失落,直到这片被她的贪婪浇灌出来的原野寸草不生。
但她停不下来。
阮梅的手指攥着歆的衣角,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阮梅指尖陷进那层虚幻的布料里,像是如果松开她就会坠入某种更深的东西里。
"对不起。"阮梅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歆的肩窝里,不敢抬头看那双眼睛。
对不起什么?
————
回忆轰然结束,阮梅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只有一片酒杯的残片。
阮梅站在那间酒楼的房间里。桌子还在,青瓷酒坛还在,翻倒的瓷杯还在,那些碎片还在她脚边落了一地。
味道还没有散去——桂花酒酿的甜、歆身上那种特有的温暖的草木气息,还有另一个人的气味,那只白毛狐狸的味道。
歆已经不在了。
光点也已经用完了。箱子里最后一排玻璃瓶已经空了,底部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痕迹,像被舔干净了的蜂蜜罐子。
阮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在满地的白瓷碎片中间,感觉到某种比夜晚更冷的东西正从她脚底向上攀爬。
她已经没办法再肆意压倒歆了。
不,不仅仅是压倒——连抱都没得抱了。
歆已经不属于她了。那只白毛大狐狸把歆裹在斗篷里抱走的时候,歆的手臂环着飞霄的脖子,脸埋在飞霄的颈窝里,姿态那么自然,那么熟稔,像已经这样拥抱过千百次。
那个人不是阮梅。那道距离比阮梅和那道幻影之间的任何一次拥抱都近,自己失去了.....
失去.......失去爱和温柔?
阮梅的大脑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像一块钢化玻璃从正中开始碎裂,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崩解声。
阮梅感觉到某个被堵塞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声响中轰然洞开,那些她一直想不通的、明明灭灭地漂浮在她意识边缘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明朗了。
直视■■留下的影响终于完全消失。
或者说,是歆的光粒把那些残留在她精神深处的阴影彻底涤净了。
那条阻挡了她大半生的人性之河终于决了堤,所有的感情像蓄积了太久的洪水一样,朝着她的意识中枢倾泻而来。
阮梅的大脑嗡的一下,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有人用一枚极细的针穿过她的胸骨,在心脏正中来回刺穿。
那种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她的手按在胸口,按在那处疼痛最剧烈的位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掌下紊乱而剧烈地跳动着。
这就是......歆平时的感受?那些她从不向任何人展示的、被她妥善地收在笑容下面的破碎和孤寂?
这就是她沉迷的东西。那些裹着疼痛的糖衣,那些从歆的悲伤里萃取出来的、温热的金色泪珠。
她把这些东西当作养料,当作解药,当作她戒不掉的瘾。
她在灰色原野上压倒的那道幻影,是歆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吞咽的情绪。她以为自己在靠近歆,实际上她一直在抽取歆。
阮梅下意识地转身,脚步朝着门口迈了出去。
她要追上去。她要把歆从那只白毛大狐狸怀里抢回来,她要说清楚那些光粒的去向,她要告诉歆所有的事情——那些"在忙"背后的刻意冷淡,那些灰色的原野和金色的泪,那些"最后一次"的谎言。
阮梅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摊开在歆面前,然后乞求一个机会。
但阮梅的脚步刚刚迈出去,就顿住了。
她要怎么做?她要怎么和歆解释这一切?
解释那些被她宣称用于实验的光粒其实一滴不剩地被她吞了?
解释她知道歆会难过,知道那些冷淡会让歆失落,却还是刻意为之?
解释她在那片灰色原野上对那道幻影做的所有事情——压倒、抚摸、亲吻、泪水的味道?
阮梅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桌沿,酒坛在桌面上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行,不能这样。
她的所作所为——无论是何种仁慈的神明,都不会原谅吧?
没有人的温柔是无底限的,每个人都有它的边界,而她阮梅这条线已经越得太远了。
可是她要怎么办?乖乖远离?
她不甘心。
阮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感觉到一阵微钝的疼痛从合拢的指缝间传来。
歆为自己解除了诅咒自己大半生的影响,那粒小小的光点进入她的太阳穴之后,改变了她的一切。
直面■■的阴影消散了,人性像春水一样解冻复苏,她一点点地找回了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拥有的感受。
作为歆最虔诚的信徒,她怎么可以在一旁看着歆投入别人的怀抱?
可她有什么资格过去?
阮梅的脑子在剧烈的挣扎中猛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拉开了一扇窗。
一个名字从她意识的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微弱的、几乎是试探性的光。
黑塔。
对。黑塔一定可以帮她。
那位天才俱乐部的同事,那位永远精力过剩的、好奇心比整个宇宙都大的天才。
黑塔对歆的事情一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在歆失踪之后,黑塔是最早开始寻找的那个人。如果黑塔知道歆现在在罗浮,如果黑塔愿意帮她.......
阮梅的呼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阮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黑塔"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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