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你不是在夸我吧
夜风从垛口间灌进来,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散,她的手指动了动,伸手去拢。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凌风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帅府正厅,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升上千户的愣头青,站在角落里面,看着你从外面走进来。”
“你穿着一身黑甲,腰上挂着长刀,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生风,从所有人面前走过去,连徐帅都站起来跟你打招呼。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能得罪。”
“你还说没得罪过我?”
贺兰昭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前阵子,你天天往帅府送银子,给胡海涛调人理账,还削减了骑兵训练用马料补贴他的亲兵。”
“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软骨头,为你的行为感到不耻。”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不是。”
“你在除夕夜让老马和老韩他们吃上饺子送行,把周镇山他们的物资配了商队送过去,把青崖关溃军收编进耀北军,给罪女配婚,建疗养院安置老兵。还有你拎着胡海涛给我道歉。”
贺兰昭把头转回去,望着城外的黑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凌风,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让人服气的地方不是你在战场上有多能打。是你总是在做那些别人觉得‘没必要’的事。”
凌风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垛口上放下来,转过身,背靠在城墙上。
“你不是在夸我吧。”他说。
“你觉得是就是。”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被风吹散了,但笑意留在脸上迟迟没有褪去。
贺兰昭微微侧过头,头发发梢扫在他的肩上。
“你头发上有草屑。”凌风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根枯草,举到她眼前。
“大概是下午骑马的时候蹭的,训练了一整天,没顾上整理。”
她略微低下头,把发髻往他那边偏了偏,“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等回了营让属下看到笑话。”
凌风伸手在她发间轻轻拨了拨,又找出两小截草屑,低头替她一一摘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碰到她耳后的碎发,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瞬,在月光下如果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贺兰昭把头抬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比刚才近了很多。
月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把瞳仁里的光点映得格外清。
他们没有说话。
没有人先开口,没有人先躲开视线。
贺兰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袖口滑到手腕,指尖轻轻搭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能感觉到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他的另一只手从垛口上移下来,覆在她手背上。
城墙上没有别人。
垛口外面的草原黑沉沉的,夜风把城墙上的火把吹得一阵阵摇曳,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远处传来夜巡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号角声,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凌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徐锐还在威北关,他刚升上千户没多久,有一天晚上在城墙上夜巡,远远看见贺兰昭一个人站在垛口旁边。
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大风,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着。
他当时想上去跟她说句话,但走到一半觉得她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陪,又折回去了。
但后来他慢慢知道,看起来不需要人陪的人,往往是最需要的。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夜巡走到这个拐角,都会习惯性地往垛口这边看一眼。
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们会站在一起聊几句军务,偶尔扯几句别的,然后再各自回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城砖上。
景承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七,宣州,望江县。
天还没亮,黑石村的老更夫赵老蔫就醒了。
上个月这个时间点,他还能被自己家的大公鸡叫醒。
但几天前县衙的人来收赔款捐,家里凑不出钱,最后一只鸡被抓走抵了债。
现在,他是被饿醒的,肚子里像有一只猫在抓。
他摸着黑从床板上坐起来,把那条补了又补的破褥子往老伴身上拢了拢,披了件露着棉絮的袄子,走到灶房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米缸里空了快一个月了,缸底只剩一层米糠,掺着几粒老鼠屎。
他拿手指拈了拈米糠里的碎渣子,实在挑不出能吃的东西,只好舀了瓢凉水灌下去。
凉水在空荡荡的肚子里晃荡,咕噜噜响了一阵,勉强压下那股钻心的饿劲。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赵老蔫的手一顿。
这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十几匹。
他活了六十多年,知道县衙的税吏下乡从来不骑马,骑马的只有两种人:当官的和当兵的。
这两种人出现在黑石村,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马蹄声在村口停住了。
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响,然后是脚步声,急促而密集,朝村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围过去。
赵老蔫把水瓢放在灶台上,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十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穿着青衣的衙役,马上还坐着一个人,穿的不是衙役的青衣,是县丞的官服。
望江县县丞马才鑫,四十出头,肥头大耳,是宣州知府的小舅子,在望江县当了三年县丞,刮的地皮能堆成一座小山。
他今天亲自带队下乡,是因为上个月的“预征税粮”还没收够数。
“都听着”马才鑫骑在马上,扯着公鸭嗓朝村子喊话。
“按朝廷旨意,本年税加征边关协饷,每亩加收一斗。另,去年的赔款捐还有尾欠未清者,限期今日补齐。抗税不交者,以通匪论处!全家连坐!”
村子里一扇扇门被推开,村民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马才鑫。
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麻木——被反复刮过太多层之后剩下的麻木。
(https://www.lewennwx.cc/5521/5521416/4971128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