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冰坨坨

冰柱在真空中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像一根被遗落在深空里的巨型水晶柱。

那根曾经从海面直冲天际、带着银白色水花和彩虹光晕的水龙，此刻已经彻底冻成了一整根结结实实的固体，表面覆着半透明的冰壳，内部隐约能看到几道凝固的水流纹路，像被封冻在琥珀里的丝线。

慕紫嫣和影晨悬浮在距离晨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茫然，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冰柱的表面，手指还没挨到边缘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逼退了回来。

"狗系统！"慕紫嫣转过身朝着远处那颗正在调整方向的貔貅核心吼了一嗓子，"这怎么搞？！他们兄妹俩被困在里面了，不会被冻死吧？"

系统那颗灰黑色的核心在真空中微微闪烁了几下，貔貅虚影浮现出来时那张脸带着一种罕见的、有些心虚的表情。

绿豆眼心虚地转了转，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我也没想到这里这么冷啊。太空的低温比我预估的还要低了好几十度，水柱升上来的过程中热量散失太快了。"

影晨在旁边急得跺脚，尽管真空里跺不出声响但他把整个身子都晃荡了一遍："美人鱼兄妹成了美人鱼干了！你也没说会出现这种情况啊！出发之前你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台风裹着水柱上去没问题'，结果呢？现在冻成这样！"

系统的貔貅脸僵住了，胡须翘了翘又耷拉下来："我一个系统，也没在外面太空待过这么久，怎么知道这里会冷成这样？你看台风外围那些水汽，全都凝成冻云了！我核心都冻得嗡嗡响！"

慕紫嫣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继续骂。

她已经飘到了冰柱靠近顶端的侧面，精神力透过冰层探进去，捕捉到了两道正在缓慢游动的微弱能量——柳如烟和李二牛还在动，但动作极其迟缓，温度低得超出了正常人鱼的耐受范围。

她再仔细一探，发现柳如烟的银灰色尾巴尖端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皮肤表面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调。

"我能把他们弄出来吗？"她转向系统，语气急促但清晰。

"弄吧，赶紧弄。"系统那边答得比刚才麻利多了，"扔到空间里去，放到海水里泡着，再晚——"它停顿了一下，绿豆眼心虚地眨了两下，"真的成冻鱼干了。字面意义上的。"

慕紫嫣不再犹豫，精神力凝成两条细长的"手臂"伸进冰柱内部，绕过冻得硬邦邦的冰壳精准地包裹住柳如烟和李二牛的身体。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人从冰层里"剥"出来，像从一块硬糖里挖出两颗糖心，然后用精神力把他们同时送进了空间入口。

柳如烟进去的时候，尾巴尖上的冰屑还在半空飘散了几片，被空间内温暖的模拟日光一照立刻化作水雾。

李二牛比她稍好一些，但整条鱼尾也已经僵硬了，手指还保持着握戟的姿势蜷在胸前。两人坠进空间海域的瞬间，海水里腾起一阵白色的蒸气，像一块热铁被丢进了凉水。

慕紫嫣跟着进了一趟空间，从岸边取了灵泉水灌进瓶子里然后潜入海水中，掰开柳如烟的嘴把灵泉水往她喉咙里喂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了一些，但有一小部分咽了进去。她趴在慕紫嫣的手臂上，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睫毛上的冰渣在温热的灵泉水蒸气里慢慢化成水珠滚落下来，沿着脸颊滑进海水中。

"造孽啊。"慕紫嫣看着那张还在缓慢恢复血色的脸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从海里起身，重新出了空间。

影晨在外面等着她，看到她出来第一句就问："他俩咋样？"

"在恢复。灵泉水灌进去了，海水的温度也在回升，应该能缓过来。"慕紫嫣抬手揉了揉额角，虽然灵魂体不需要揉额角但这个动作给她一种"我正在头疼"的真实感，"真是没想到这地方会冷成这样。还好咱俩是灵魂状态，不然没穿防护服，也会被冻得够呛。"

她话音落下去的时候，脸上忽然僵住了。影晨几乎同时跟她想到了同一件事，两人对视了一眼，影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妈……咱俩的肉身……"

慕紫嫣猛地转向系统那颗貔貅核心："系统！我们的肉身！"

系统那边闷了好一会儿才回话，声音里透着一种"被逮到了"的尴尬："啊……那个……冻成俩冰坨坨了。不过没死，我给你们贴了防御符，温度只是有点低，没伤到根本。等回地面解冻了就行。"

"解冻？"影晨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把人当冻鱼一样处理？咱俩是活人！肉身还在台风眼里卷着！你把它冻成冰坨？我回去要怎么解冻？用微波炉吗？"

系统那张貔貅脸抽了一下："你嫌微波炉太粗糙那我给你用空气炸锅？"

它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玩笑开得不是时候，赶紧咳了一声补道，"防御符能护住生命体征，只要灵魂归位的时候肉身还是完整的，解冻的事自然会有办法。你别嚷嚷了，本来冻一下不会有什么事，你再嚷嚷下去心率异常了那才麻烦。"

影晨还想说什么，慕紫嫣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安静下来。

她看着系统那颗在深空中微微发光的核心，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失策了。这里温度到底有多少？咱们这个情况还能碰到小行星吗？"

系统那颗核心表面的光晕跳动了两下，像是在做一轮快速的计算，然后给出了一个不太乐观的结论："碰是能碰到。但……实力应该会打折扣。水柱冻住了，用不上。台风外围的冻云也在影响我的能量传输效率。要是强行现在撞上去，能炸开它一部分，但可能不够彻底。"

"那要不咱们回去？"慕紫嫣认真地问。

"回去？"影晨在旁边瞪大了眼，"妈，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出了地球，灰溜溜地回去？丢不起那个人啊！"

慕紫嫣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站在真空里，周身的防风层被压缩到薄薄一层，脸上那层绒毛都冻得竖起来了，但眼睛里的光又亮又倔，跟出发前一个样。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也是。"她说，转回去看向系统，"反正咱们现在在太空里，没人看得见。那些卫星应该拍不到咱们吧？"

系统用精神力朝周围扫了一圈，确认了附近的轨道上没有正在工作的光学传感器指向这个方向，才慢慢答道："周围没有。最近的监测设备是华国空间站上的光学观测模块，但它的焦距对着地球方向，没对着咱们。应该看不到——毕竟隔了这么远的距离。"

影晨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开始操心："那小行星呢？它还有多远？咱们下一步怎么搞？"

系统那颗核心在真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规划路径。

过了一会儿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调子比刚才沉稳了几分："既然你们不打算回去，那就改方案。水柱冻了就用不了，但你们俩的风异能还能用。我去撞小行星的核心区域把它炸开，你们用龙卷风把炸碎的碎片往两边推，别让大块的砸向地球。"

"就咱俩？"影晨指了指自己和慕紫嫣，"你这台风虽然大，但冻云已经把外围能量裹住了大半，还够炸开那玩意儿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貔貅虚影在核心表面微微裂了一下嘴，那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够不够的，撞上去才知道。九千年了，我还没干过这么虎的事儿。要是成了，以后全世界的历史书上都得写我。"

慕紫嫣在旁边抱着胳膊，听到这句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历史书上写你——'公元某年，一只被时空管理局除名的九千岁貔貅系统驾驶台风撞击小行星，成功保卫地球。'你确定他们不把你写成外星生物入侵？"

系统那边噎了一下，貔貅脸拉下来三尺长："你这张嘴能不能在太空里也收一收？都到这儿了还怼我。"

"怼你是帮你保持清醒。"慕紫嫣淡淡地说。

影晨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把自己那层稀薄的防风层又裹紧了一些，然后抬头看了看前方那片正在从一片漆黑的深空中缓缓移动而来的、隐约能分辨出轮廓的巨大灰色阴影。

那颗小行星正在接近。

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它的轮廓已经开始在星群背景中形成一块可以被肉眼捕捉到的暗区——不规则形状，表面坑洼不平，像一块被随手扔在黑色地毯上的灰色鹅卵石，只不过这块石头的尺寸比地球上任何一座山峰都大。

影晨盯着那块暗区看了一会儿，然后扭过头冲系统喊了一句："老东西，你真打算撞上去啊？"

"不然呢？等你俩拿风把它吹走？"系统的声音从核心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干脆劲儿，"行了别废话了，我去调整台风的方向。你们俩把龙卷风准备好，等我撞上去之后第一时间把碎片推开，别让大块的东西掉进大气层。"

灰黑色的貔貅核心说完这句话就朝着台风冻云的方向飘了回去，光晕在漆黑的空间里拉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像一颗正在移动的、颜色深沉的星。

它身后的超级台风已经收缩成了一个比之前小了几倍的球状结构，外围裹着厚厚的冻云层，看起来像一团在太空中被冰封了的灰色棉花糖。

影晨看着系统远去的背影，轻声说："它这是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慕紫嫣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个正在远去的灰黑色光点上。她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像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转向影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一种"既然都到这儿了那就干吧"的从容："你右我左，到时候碎片要是太多了就合并风柱一块推，别硬扛。咱俩的灵魂要是散了，那两坨冻肉就真的没人回去解冻了。"

影晨被她那句"两坨冻肉"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收住了表情，认真地点头："知道。妈你也小心。这比地球上任何风暴都大。"

"那是石头。石头不会拐弯，比风暴好对付。"慕紫嫣说完这句话已经转过身去开始调整自己的风柱方向，虽然太空里的风柱威力大打折扣，但在她精神力的精确控制下依然能维持稳定的气流带。

远处的灰黑色核心正在加速。它周围的冻云被它的能量辐射照得微微发亮，那些凝结的冰晶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层正在移动的宝石尘埃。

在那层尘埃的前方，那颗灰色石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表面的环形山和裂缝在星光下形成明暗交错的图案。

影晨在最后调整完自己风柱的方向之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妈，等事情结束了，咱们回去之后去那个川藏的安全屋看看呗？我听系统提过一次，说那边空气好。"

慕紫嫣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面对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巨大阴影："行。要是那两坨冻肉还能解冻的话。"

影晨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太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干净。

前方，系统那颗灰黑色的核心正在全速冲刺。它身后拖着一道被冰晶反射出的银灰色光带，像一颗古老的行星正在用自己的最后一段轨迹去亲吻另一颗石头。

冻云在它周围碎裂、重组、再碎裂，每一个瞬间都有新的冰晶在能量的撞击中诞生和消逝。

慕紫嫣和影晨的龙卷风带在它两侧缓缓展开，像一双正在张开的灰色翅膀，预备着承接那颗石头被炸碎之后飞溅出来的亿万片碎屑。

而在他们后方更远的地方，那颗蓝色的星球还在缓慢地自转着，云层遮住了大部分陆地，海洋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正在呼吸般起伏的光。

那里有人在排队买水、有人在学游泳、有人在加固自己的地下室、有人在地下指挥室里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灰色光点。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远离地球数百万公里的深空中，一颗灰黑色的核心正在加速，两道灰色的风带正在展开，一对刚从冰柱里被捞出来的美人鱼兄妹正在空间的海水里慢慢恢复体温，还有两个被困在太空里的灵魂正在等着迎头撞上那颗石头。

风带的前端已经接触到了小行星外围散落的碎石带。那些细小的颗粒在龙卷风的推力下被轻轻拨开，像珠帘被手指拨动时发出的无声晃动。

影晨的精神力反馈过来的触感是粗糙的、密集的、带着细碎撞击的沙砾感，像在黑暗中伸进了一袋还在流动的粗砂。

"妈，我摸到它的边缘了。"影晨的声音在精神力通讯中传过来，清晰但微微发紧。

慕紫嫣那边也感受到了同样的触感，她的精神力风带正在推开一波又一波的小型碎石，每推走一片她都能感觉到前方那片更深的阴影正在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靠近。

"知道了，"她说，"准备好了。"

更前方，那颗灰黑色的核心已经加速到了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它周围的冻云在剧烈的摩擦中开始燃烧，边缘泛起一层橘红色的光晕，像一颗正在经历大气层摩擦的流星，只不过它正在迎面冲向的不是大气层，而是一块十五公里宽的石头。

系统最后的声音从那个正在燃烧的核心深处传了出来，简单短促，甚至带着一丝那种熟悉的、欠揍的懒洋洋劲儿："撞了。"

然后那道光撞上了那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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