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赠笔


张居正这个名字,在京城南城这片被称作“烂泥坑”的贫民窟里,曾经是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经。

邻里们都说,老张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个文曲星。

可是在这个武道为尊,神力显圣的世界,会读书,算什么本事?

一拳不能开山,一脚不能裂石。

在这个连活着都需要用尽全力的烂泥坑里,“神童”二字,更像一个无情的嘲讽。

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猎户,在他七岁那年,为了给家里换几口粮食,进了城外的黑风山,就再也没出来。

母亲靠着一双被针扎得满是窟窿的手,日夜为人浆洗缝补,换来几枚铜板,将他拉扯大。那台吱呀作响的织布机,就是他童年全部的背景音。

他懂事,很早就懂了。

他不去学堂,因为学费是一个他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他每日在街头巷尾,帮人跑腿,替不识字的武人老爷代笔写信,换一两个嚼不烂的黑面馍馍。

但他好学,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巷口那家只收世家子弟的小私塾,成了他的圣地。每日做完工,他都会悄悄躲在私塾的窗下,像一只贪婪的田鼠,窃取着从窗缝里漏出的,那些金贵的知识。

风雨无阻。

先生讲经,他便在心里跟着默念。

孩童诵诗,他便用指头在泥地上跟着划拉。

几年下来,他胸中的文墨,竟不比那些锦衣玉食的学子差上多少。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生计,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母亲的腰,一天比一天弯。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直到那一天。

大乾亡了。新皇登基,改元开元。

一张金光闪闪的皇榜,由禁军护送,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张居正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那句“白身可为卿相,黔首亦能封侯”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不设门槛!

不问出身!

这个因为家贫,被官学拒之门外,因为衣衫褴褛,被世家子弟当狗一样呼喝的年轻人,再也控制不住。

他跪在泥水里,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泥水流下来,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只觉得,那暗无天日的天空,仿佛被一只巨手,撕开了一道刺眼的光!

“娘!”

他疯了一样跑回家,冲进那间低矮潮湿的屋子。

“娘!有希望了!有希望了啊!”

他语无伦次地,将皇榜上的内容说给母亲听。

那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女人,呆呆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一点一点,重新亮起了光。

“要……要买纸笔?”她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嗯!”张居正重重点头,“儿子要考!一定要考出个名堂来!让您过上好日子!”

母亲沉默了。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床板下一个松动的砖块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一层,又一层。

打开。

里面,是几十枚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的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这是她一辈子,从牙缝里,从血汗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是她准备给自己,也给儿子,留下的棺材本。

“去。”

她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张居正的手里。

“都拿去。”

“我儿是文曲星下凡,不能……不能被这点东西绊住了脚。”

张居正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包东西的分量。

他重重跪下,再次磕头。

“娘,您等我!”

……

东市,文宝斋。

京城最大,最气派的书铺。

张居正攥着怀里那包钱,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走了进去。

一股墨香混合着名贵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他身后那烂泥坑里的酸臭味,恍如两个世界。

“客官,想买点什么?”一个伙计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到张居正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我……我想买些笔墨纸砚。”张居正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笔墨纸砚?”伙计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买得起吗你?”

“我们这儿的狼毫笔,最次的也要三钱银子一支。那松烟墨,一两纹银一块。还有那澄心堂的纸,一张,就够你吃半个月饱饭了。”

张居正的脸,瞬间涨红。

“我……我有钱。”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伙计瞥了一眼,眼中的鄙夷更盛:“就这点铜板?买几张草纸还差不多。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眼,脏了我们店里的地毯!”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身穿锦衣,腰佩美玉的年轻公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伙计脸上的鄙夷瞬间消失,取而代লাইনে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他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

“哎哟!王公子,李公子!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

为首的王公子,正是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弟,也是旧国子监的学生。他瞥了一眼被晾在一旁的张居正,像看一只苍蝇一样皱了皱眉。

“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湖笔,徽墨,还有宣纸,都给本公子包起来。听说那个妖女要搞什么科举,本公子也去凑个热闹,写篇文章,让她开开眼,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章!”

“好嘞!”伙计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

他转身,路过张居正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滚一边去,穷鬼!别挡着贵客的路!”

张居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那个伙计,将自己刚才求而不得的笔墨,殷勤地送到那王公子的面前。

他看着那王公子,随手丢出一锭银子,脸上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为什么?!”

他忍不住,吼了出来。

“为什么他买得,我买不得?!你店里明明有货!”

整个文宝斋,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穷书生身上。

那王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居正。

“哦?你还想问个为什么?”

他走到张居正面前,用手中那杆崭新的毛笔,轻轻拍了拍张居正的脸。

“因为,这些东西,是给‘人’用的。”

“而你……”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居正,嘴角的讥讽,如同刀子。

“……也配?”

“你!”张居正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怎么?不服气?”另一个李公子也走了过来,他一把抢过张居正怀里的钱袋,掂了掂,然后直接扔给了旁边的下人。

“这点钱,还不够本公子喝一壶茶的。今天本公子心情好,就当是赏你了。”

“还给我!”张居正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他娘的命!

他怒吼一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朝着那李公子扑了过去!

“找死!”

王公子眼中寒光一闪。

他根本没动手,只是体内武道真气微微一震。

砰!

张居生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门外的石阶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那青灰色的石板。

那几个锦衣公子,大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一个泥腿子,也妄想学人读书,参加科举?”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陛下圣明,可架不住下面有妖女乱政啊……”

“等着吧,这场科举,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嘲笑声,渐渐远去。

张居正趴在冰冷的石阶上,听着周围路人指指点点的议论,感受着怀里空空如也的失落。

他娘的血汗钱,没了。

他的希望,也没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混着地上的血污,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刷。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自己,根本就不配。

这世道,从来就没有变过。

就在他心如死灰,万念俱寂之时。

一双皂白色的布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一把油纸伞,撑开,为他挡住了那冰冷的雨。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劲装的女子,腰间挂着一朵白莲花的标志。

在她身后,还站着十几名同样装束的男女,他们推着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崭新的纸张,笔墨。

“我们,奉国子监祭酒,白莲大人之命。”

那女子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张居生的嘴里。

一股暖流,瞬间化开,滋润着他受伤的五脏六腑。

“为京城所有有志于科举,却家贫难继的学子,送来‘开元第一笔’。”

她将一支崭新的狼毫笔,一锭厚实的松烟墨,还有一沓洁白的宣纸,轻轻放在张居正的面前。

“陛下有旨:知识之火,当燎于四野,不应困于高墙。”

“祭酒大人有令:大夏学子,当有风骨,脊梁可断,笔杆不折。”

“拿着。”

“这是你的笔,也是你的……刀。”

张居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又看了看女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光滑的笔杆,那细腻的纸张。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混合着雨水,决堤而下。

他没有回家,而是挣扎着,朝着皇宫的方向,再次跪倒。

这一次,他没有哭喊。

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抵在泥水之中。

久久,不起。

……

远处,一座酒楼的顶层。

林玄和白莲,凭窗而立,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为什么要特意关注他?”白莲看着远处那个跪在泥水中的瘦弱身影,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京城之中,像张居正这样的寒门学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林玄,却唯独让她的人,第一个找到了他。

林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可能……是他运气好吧。”

他总不能说,这小子的名字,跟他前世历史课本上那个一手缔造了“万历中兴”的铁血首辅,一模一样吧?

缘分,妙不可言。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

“走吧,祭酒大人。”

“带你看看,你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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