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星星大海，不等了

布罗恩公使脸上最后一丝勉强的笑意也凝固了。他没有再开口。

午后的安华门城楼内，陈逸先主持了内阁会议。会议桌仍是安华门城楼里那张旧案，桌布换成了深绿色，桌角竖起一面金星旗帜。

“第一项，”陈逸先坐在主位，翻开手中的卷宗，“《国基宪章》已由联席会议全体通过，自今日起生效。宪章确立国权归于国民，实行议会与内阁共治体制，督政长设任期制，五年一任，可续一任。”

他顿了一下：“包括我在内。”

厅内沉寂片刻。黄景明微微颔首：“此乃众望所归。掌国者非世袭之君，权柄当受法度约束。”

“第二项，《全民义务教育法》正式颁行。自今年秋起，全国六至十四岁孩童一律入学，学费由国库承担。所有中小学课本由文教院统一编纂，增设科学、史地、算学、体育科目。每县，年内须建成一所标准中学；每省，三年内须建成一所综合大学。”

“经费如何筹措？”

“从军工转民基金拨付，另将海外追偿所得全数划入教育专款。”

“第三项——田制整饬。”他拍了拍另一叠文书，“田制整饬委员会即刻设立。北疆已有成例，苍北、苍中、苍东诸地将于两年内推行。原则是：籍没一切敌国势力与叛国者所占田产，按丁口重新分配，五年内免征田赋，十年内渐次转向合作经营。”

冯克毅沉吟：“阻力不会小。”

“备有两策，”他淡淡道，“愿从者，厚补以偿；抗拒者，去与田垄对谈。我们方从一场倾国大战中挣命出来，没人比我们更明白，‘实力在握，方有公道’。”

厅中静了片刻。阎世铎轻叹一声：“陈公行事，果然雷霆之姿。”

“第四项——五年方略。”他展出一张巨幅舆图，“北疆的重工骨架已然成形，钢铁、军工、化工、机械四业为基。未来五年，我们要在苍北建第二座钢铁基地，在苍中建机械制造枢纽，在苍西北建油田与有色金属带。沧澜江三硖的水电工程也要提上议程。”

他望着桌上每一道标出的铁路线：“目标，五年后，全国钢铁年产量突破五百万吨。铁路总里程翻番。汽车、拖拉机、机床、柴油机，全部实现自造。”

“款项从何而来？”

“敌国偿金、关税、工业利税、发行建设公债，四路并进。另外——”他微微一笑，“青霉素的专利收益仍在持续汇入，那是一口稳当的活井。”

议厅里漾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散会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边铺满橘红流霞。陈逸先步出议事厅，站在城楼回廊上，望着广场上仍未散去的人群。远处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动小旗，一家照相铺的师傅正支起三脚架给一对老夫妇留影，老人家的笑容在夕光里皱成两朵暖菊。

“少爷……”身后传来王守义的声音，“不，该称督政了。”

陈逸先摇了摇头：“你我从龙岭屯一路行来，叫什么都一样。”

“今晚没安排了吧？”王守义笑问，“老廖他们几个在镇北堂等你呢，说想聚聚。”

陈逸先微微一怔。镇北堂——那是他在朔州督署的旧厅，是他初掌北疆时理事的所在。后来移驻京城，那个旧堂名被众人特意沿续下来，成了他们定期围坐的一间小厅的代号。

“走。”

夜色降临时，京城东交巷那栋昔日洋行俱乐部的楼房，此刻已改作“镇北堂”。厅堂不大——原是旧外交官们夏日弈棋的偏厅改造的——一张长案，几把旧藤椅，墙上悬着北疆军早期的军旗。

廖庭昌、于敬之、陈立言、王守义、张霨然、高锋、何近之、黄显春……十余人围着长案坐定。案上是花生米、酱肘子、白切羊肉和一坛晋州老酒。没有侍者，自斟自饮，彼此之间早已无需客套。

“干一碗。”廖庭昌率先举杯，“为了今日。”

十数只碗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微漾，琥珀色的光映着暖黄的灯火。

张霨然靠着椅背，带着几分醺意开口：“三年前，我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京城里——”

“三年前？”于敬之笑了，“三年前我还在苍西剿匪呢，谁知道后来跟着少爷，一路趟到了岚湾。”

“岚湾那天，我站在‘昆仑’号的甲板上，”张霨然灌了一口酒，“我祖父要是还在——他可是在‘苍龙’舰上挨过炮弹的——我真想把那份降书拿给他瞧。”

“你祖父瞧不着，但你儿子以后能瞧。”高锋说，“明日满城报章都会印出来。”

“话说回来，”黄显春放下酒碗，看向案头那个微微带笑、却始终沉默的身影，“陈公，你如今掌着这个国，下一步，我们往哪走？”

话音落下，镇北堂里忽地静了几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陈逸先手间的酒碗顿了顿。他没有立刻作答，先低头看了看碗中琥珀色的酒液——那里面映着顶棚的灯光，像一片微缩的星野。然后他放下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阵清冽的夜风灌了进来。京城万家灯火在窗外铺展成一片星海。他仰起头，望着那轮清朗的月与缀满穹苍的星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星辰，大海。”

他抬手，指向夜空深处。

王守义愣了愣。他忽然想起当年初遇陈逸先时，那人在龙岭屯的废墟里也是一样，从一地狼藉中仰起脸来，眼底的光亮灼得人挪不开视线。

“我们已经迟了太久，”陈逸先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钟鸣一般稳稳落入每个人耳中，“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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