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安全感+睡美人
在目睹张泠月的幻境之前,张隆泽自认为就算不是她心中的唯一,至少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张隆泽陪伴了她从婴儿到成人的每一个阶段,所有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可是那个幻境中出现的“师兄”,张隆泽发现自己竟然对其全然不知。
他以为她的人生从他接下襁褓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他都看过,每一行他都记得,可那本书的前面被人撕掉了一整章,他连封皮都没能打开。
他的心思她全然知晓,他从来不需要在她面前隐藏什么东西,因为她就是他心里全部的东西。
可张泠月从未对他提起过那个人的存在。
为什么?
他们不是彼此最熟悉最亲密的人吗?
为什么她可以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着,却不肯把那些往事拿出来让他分担?
她是不是认为他不配知道这些?
还是她认为那些事不重要,不值得告诉他?
“……哥哥,我好困。”
张泠月迷糊的嘟囔声将他游走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脖子有点酸,腰也有点僵。
张隆泽的怀抱是舒服,但架不住困意越来越浓,她觉得自己再不正式躺下就要直接在他怀里睡死过去了。
“我们休息好不好?”说着,张隆泽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本能地寻找着一个更平坦更适合正式入睡的角度。
张隆泽看着困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睡死过去的张泠月,那些翻涌着无处安放的、纠缠了他一路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安静了下来。
他沉默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
躺到床上之后,张泠月靠着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把自己卷进张隆泽怀里。
她翻了个身,脸颊贴上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那一片温热结实的皮肤,膝盖自然而然地蜷起来塞进他的双腿之间,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找到一个最贴合的角度,然后就睡过去了。
张隆泽没有动。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的频率,数着她呼出的气流拂过他衣领的次数。
她睡得很沉,张隆泽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彼此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连呼吸都缠绵在一起。
张隆泽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闭着眼睛,把她呼出的每一缕空气都吞进肺腑,去寻找那可笑的安全感。
此刻她睡着了,她的气味变成了唯一可以毫无保留让他贪婪地汲取的线索。
那些在矿山幻境里凝聚成形的恐惧,在她温热平缓的呼吸中一点一点地被冲淡了。
张隆泽不知道她的过去里还有多少他不认识的人,不知道她的心里还有多少扇不对他敞开的门。
但至少此刻她真实的躺在他怀里,这份真实是任何人都偷不走的。
张隆泽不允许,也绝对不能容忍张泠月不再依赖他。
他们才是彼此之间最重要的存在。
**
张泠月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时卧房里还暗沉沉的,只有那一道从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光从床尾的地板上挪到了梳妆台的桌腿旁,告诉她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她闭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的是一片微凉的床单。
张隆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了,枕头被拍得松松软软地搁在她旁边,估计是去处理这段时间需要她审批而搁置堆积起来的公务了。
嘻嘻,有他替自己上工真好。
张泠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地支棱在脑后,几缕碎发翘在耳边,配上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眼神发直的脸,若是让张日山瞧见了怕是要大跌眼镜。
平日里把他们指挥得团团转的大小姐,刚睡醒的样子跟街边刚被人从纸箱里捞出来的小奶猫也没什么两样。
她打着哈欠拉开窗帘,上午的阳光温温软软地铺进来,将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大半年的文竹照得绿莹莹的。
张泠月伸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确认它还活着。
看来丫头这段时间帮她把植物们照顾得很好。
张泠月慢悠悠地晃进盥洗室洗漱。
等她换好衣裳走出卧房,走廊里已经飘着一股淡淡的食材香气。
张泠月先拐去了前厅。
她还没走到前厅门口,一个身影就从走廊拐角处冲了出来。
丫头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碎花褂子,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刚出锅的红枣银耳羹,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张泠月的那一刻,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小姐!”
丫头冲到张泠月面前,将托盘往旁边的花几上一搁,双手抓住张泠月的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越看眼眶越红,嘴唇瘪了又瘪,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小姐,你都瘦了!”
张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气色不错。
但丫头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丫头眼里,小姐出门一趟回来脸都小了一圈,手腕也比出发前细了,连眼睫毛都比平时垂得低了几分。
这得在外面受了多大的累啊。
“哪有瘦。”张泠月好笑地拍了拍丫头的脑袋。
“有!下巴都尖了!手腕也细了!”丫头不依不饶地掰着手指头数。
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小姐出门的第二天她就开始失眠,茶不思饭不想,每天晚上都要去小姐房门口站一会儿,明知道里面没人,可就是想去看看。
其他人说她这是小孩子脾气,丫头也只能每天把自己该干的活干得比平时更细致更卖力,用忙碌来填满所有会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间。
好不容易把小姐盼回来了,昨晚小姐开会开到那么晚,她也不敢打扰,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给小姐炖银耳羹,守在厨房里盯着火候一步都没离开。
张泠月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根被矿山里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硬的心弦被这只小丫头轻轻一拨,倒软了几分。
她伸出手指在丫头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刮得丫头眨巴眨巴眼睛,泪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掉下来。
“银耳羹看起来很好吃,端到餐厅去吧,我一会儿就喝。”
丫头立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一样挺起了胸脯,用力点了一下头,端起托盘就往餐厅的方向小跑过去,衣摆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
小姐说她炖的银耳羹看起来很好吃!她要把羹放在最保温的棉套里,不能让小姐喝凉的。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张泠月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餐厅走去。
被丫头这么一闹,张泠月忽然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给这丫头考虑过后路。
她终究是不能一直留在长沙的,早晚有一天要离开。
在长沙其他族人还好安排,可是丫头……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不适合掺和进张家的事情,尤其现在还有人盯着张家。
……
早餐摆了一整张桌子。
张隆安今天显然是把在外面没法好好做饭的憋屈全部发泄在了这顿早饭上。
吃过早饭,张泠月让张远山备车去了红府。
朱红的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锋温润含蓄,和二月红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红府的管事亲自将张泠月迎了进去。
二月红的卧房在推开雕花木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听起来像是安神方子。
张泠月闻出了艾叶的味道,扭头问管家:“熏这个做甚?”
“回小姐,昨日佛爷帮咱请了神医,神医说用艾叶和几味药材煮出来的药汤搁在床头的炭炉上慢慢熏蒸,据说能帮助昏迷的病人安稳神魂。”
张泠月蹙起眉头,看着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的二月红。
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薄被,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脸上的神情就好像睡着了一样,面色苍白得像戏台上刚拍完粉底的旦角,唇色浅淡得接近透明。
当真是个睡美人。
呼吸比昨晚要平稳了许多,眉心那道因为伤痛而微微蹙起的皱痕也舒展开了,从表面上看,真的像是在睡一场过于漫长的午觉。
还没离开的医生站在床边低声汇报,说的话和昨晚诊所里那位西医大同小异。
但病人气血损耗过重,具体什么时候能醒他也不敢打包票。
不过他的身体底子好,自己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大,也许就是这两天的事。
张泠月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替二月红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转过身问了一句:“陈皮呢?”
“陈舵主今天一早便回码头了。他的伤已无大碍,我们劝他多留几日养养,他不肯。”
张泠月点点头。
陈皮那脾气能在病床上躺一晚上已经算是给二月红面子了,让他多躺几天还不如让他回码头跟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张泠月也没有在红府多留,交代了几句用药的事便带着张远山出了门。
轿车在红府门外等着,她正要上车,忽然听到巷子口传来一阵狗叫。
紧接着一个洪亮而爽朗的笑声穿过狗叫声传了过来:“别叫别叫,吵着人家街坊——哎呀都说了别叫!”
巷子拐角处转出一个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狗,脚边还跟着四五条品种各异的大狗,有一条黑背黄腹的土狗亲亲热热地蹭着他的小腿,有一条花斑猎犬走在前头替他开路,还有一条胖墩墩的黄狗拖在队伍最后面,尾巴摇得像一把高速运转的扇子。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跟脚边的狗说话,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聊天似的。
吴老狗抬头看见站在红府门口的张泠月,先是一愣,马上又整理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连他怀里那只小白狗都好奇地抬起脑袋看了看自家主人。
他把小白狗往臂弯里一托,大步朝她走过来,那些大大小小的狗也跟着他一齐涌过来,在红府门前排成了一道颇为壮观的毛茸茸阵线。
“听说你回长沙了,我正好来红府看看二爷。没想到在这碰上了,这可真是——”
吴老狗怀里的白狗附和似的汪了一声,他立刻低头接了一句,“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张泠月看着吴老狗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和他身后那一群摇尾巴的狗,红府门口这条安静的巷子因为他的出现忽然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她双手抱胸靠在车门上,歪着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心想这吴老狗身上还真是永远都是一种街坊邻居串门的烟火气。
不愧是九门里路人缘最好的狗五爷。
这吴老狗一笑就好似春风融雪暖霁晴川,让人看着就舒服。
他怀里那只小白狗显然也继承了主人的好脾气,被他按在臂弯里还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一条粉红色的小舌头伸在外面哈着气,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张泠月。
张泠月含笑回应:“许久不见了。”
“听老八说二爷他——”吴老狗往红府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脚边那条黑背黄腹的土狗已经对张泠月的鞋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凑过去闻了两下。
吴老狗眼疾手快地用膝盖把狗头往旁边轻轻一顶,嘴里还低声念了句“别闹”,那土狗便乖乖地蹲坐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巴巴地望着张泠月。
“听老八说这次回来二爷不大好,你刚看过,情况如何?”
齐铁嘴,又是你。
回到长沙才过了一夜,这齐铁嘴就已经把消息传到了吴老狗耳朵里。
你这个大嘴巴,应该叫齐大嘴才对。
“不好也不坏。”她顿了顿,目光从吴老狗怀里那只还在扭来扭去的小白狗身上扫到他脚边那几条品种各异的大狗,眉梢微微一挑,“你这样子可不像专程来看人的。”
带着这么多狗来探病,红府的管事怕是要在门后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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