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瓜的味道?
眼前的花房是一座巨大的西式洋楼,主体以水晶玻璃制成。
午前的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被无数个切割面折射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花丛间、水面上,像一整盒碎钻石从天上倒了下来。
玻璃穹顶的钢架漆成了极淡的灰绿色,和攀爬在钢架上的常春藤融为一体,藤蔓从穹顶垂挂下来,长长短短地悬在半空中,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拨动,荡出一片深浅交叠的绿浪。
花房的大门敞开着,连片的花丛望不到头。
鹤望兰高举着橙蓝色的花冠,像一排引颈长鸣的仙鹤。
蝴蝶兰从吊盆中倾泻而下,白的如雪粉的如霞,花瓣上还挂着雾气凝结的水珠。
垂吊的绿萝和常春藤缠过建筑的结构梁柱,又从高处重新垂落,在半空中织成一道道翠绿的帘幕。
雾气缠绕花枝,带着花香,将整座花房笼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氤氲之中。
花房中央开凿了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从湘西深山运来的彩色鹅卵石,石缝间偶尔探出几株水草的嫩绿尖芽。
溪中有奇石,形态各异。
溪面上漂浮着几朵睡莲,花色淡紫,花瓣半开半合。
高低错落的花台沿着溪流两侧依次排布,最高的花台上种着几株罕见的墨兰,最低的花台上铺着厚厚一层苔藓,雾气下沉堆积在低处,层层叠叠,将整座花房衬得层次分明。
氤氲叆叇,恍若置身仙境。
而张泠月和两人置身其中谈笑。
她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改良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旗袍下摆绣着一枝斜逸的玉兰,花瓣以浅金色的丝线勾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不知那两人说了什么,惹得她抬起手背掩住嘴唇,笑声被雾气滤得又轻又柔,传到花房门口时已经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余音。
缥缈灵韵,颜如朝露晚风霁月长空。
连同为女人的霍三娘也不免为之惊叹,二月红和张启山栽得不冤。
一个在戏台上看惯了千般颜色万种风情,一个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血火铁石心肠,同时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这概率说出去谁信。
但此刻霍三娘站在花房门口只看了一眼就信了。
不过真可惜,他们的阻力可不小。
旁的不说,就她身边站着的这位陈皮吧。
霍三娘余光扫过陈皮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情爱情爱,情和爱,陈皮这家伙有吗?
霍三娘自认为陈皮是没有的,别说情爱这种东西,感情这玩意儿陈皮他真的有吗?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狼少年,一个凭一把九爪钩从街头杀到九门四爷之位的亡命之徒,一个连长沙城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先左右看看身后有没有人的活阎王。
这种人,估计连情字何解都不知道,更遑论“爱”?
可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动物,竟然会收起爪子乖乖当一条狗。
陈皮不懂情,不懂爱,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用语言来表达任何一种带有温度的情感。
或许陈皮不知道情爱为何,但他遵从本心。
霍三娘越来越期待,这场好戏要如何演下去。
*
“霍当家来了。”笑够了的张泠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霍三娘和陈皮三人,放下手站起身来,朝霍三娘的方向走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的声音被花房里的水声和雾气滤得格外温柔,“快请坐。”
霍三娘顺着她的话往前,踏入花房中央那片被花台和溪流环绕的休憩区。
她朝张泠月友善地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份从容:“泠月小姐客气了。这位是家中小辈,仙姑。”
霍仙姑从三娘身后款步上前,微微欠身行礼。
“泠月小姐。”
仙姑的目光越过张泠月的肩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个背对着花房门口坐在大理石桌旁的男人,觉得这两人的背影异常熟悉。
张泠月看着眼前漂亮的姑娘,眼睛毫不掩饰地亮了一下。
霍家的基因真不是盖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美人站在花房里,周围的蝴蝶兰都被比下去了几分。
霍家美女对她的眼睛很友好!
张泠月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伸手虚扶了一下霍仙姑的小臂,“仙姑?真是个好名字。快坐。”
霍家两人依言坐下,抬眼看向坐在圆桌对面的两个男人。
坐下的一瞬间,霍仙姑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吴老狗坐在她斜对面,他正低头跟怀里的狗说话,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坐着的霍家两人。
而齐铁嘴坐在吴老狗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花茶翘着二郎腿,看到霍仙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时只是眉毛微微一挑,随即移开视线,老神在在地吹了吹茶面上的花瓣。
霍仙姑双手在膝上握紧,她方才还在心里半开玩笑地想着要是能见到吴老狗和齐铁嘴就好好收拾他们一顿,结果这个愿望实现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这里是月亮公馆,姑姑还在旁边坐着,她不能失态,不能丢了霍家的脸。
霍仙姑强忍着怒气,将视线从吴老狗那张春风满面的脸上移开,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霍三娘看到了吴老狗和齐铁嘴,脸上也结了霜。
她对吴老狗本人并无恶意,甚至在今天之前对这个笑起来肆意张扬的年轻人还颇有好感。
但仙姑是她一手带大的侄女,吴老狗招惹了仙姑又半途退场,这件事上仙姑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更是在明晃晃的打霍家的脸。
方才在车上仙姑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转头就在张泠月的花房里和这位负心汉坐了同一张桌子,脸上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当真是冤家不聚头。
更可笑的是,这狗东西竟然还觊觎张泠月。
霍三娘冷笑一声,这吴老狗真是好大的狗脸,真以为生了张好皮囊便什么事情都做得、什么人都能攀上了?
齐铁嘴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对霍三娘那道能冻死人的目光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茶,还朝霍三娘的方向举了举杯。
他可是无辜的啊!他就是替这狗东西算了一卦而已,三娘一定要明鉴啊!
要怪就怪吴老狗吧,是他自己造的孽。
齐铁嘴心想死道友不死贫道,狗五我是真的救不了你了。
吴老狗见到霍家人也不慌不忙,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那笑容坦荡,仿佛他和霍家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甚至还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条小白狗的脑袋,轻声说了句“这茶不错,你要不要闻闻”,那只白狗便配合地汪了一声。
*
“你怎么来了?”张泠月这才有空问陈皮。
这家伙不回去自己的地盘好好养伤,今天还不请自来?
陈皮一言不发,自顾自抱着那只紫檀木盒子走到她身边最近的位置上坐下。
这个位置原本是张隆安自己定下的“专座”,张隆泽偶尔也会坐,但今天这两位都不在。
陈皮坐下后既不看对面坐着的霍家两人,也不参与任何寒暄,沉默地待在她身边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对其他人连呲牙都不屑于呲。
张泠月看着陈皮又闹些猫猫狗狗的脾气,不再多问也不打算哄。
今天抱着个盒子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吭,不过是从凶狗模式切换成了闷狗模式,不碍事。
养过宠物的家人们都知道,有些宠物最喜欢无理取闹了,你哄了他就会得寸进尺,张泠月是绝对不会允许小狗恃宠而骄的。
也就是今天张隆泽和张隆安都替她忙去了,各地档案馆一大堆文件和账本等着审核查阅,两个人天不亮就忙得脚不沾地,否则陈皮坐的那个位置就是张隆安和陈皮之间的战场。
昨天在车上狗仗人势的“汪”已经让张隆安炸毛炸了一路,今天要是让他看到陈皮又坐在了张泠月身边,怕不是当场就要掀桌子。
哎,张泠月无奈想着要不她再建个动物园给他们隔离起来?
看着霍家两人坐下来以后小仙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张泠月轻轻挑眉,端起面前的茉莉花茶抿了一小口,琉璃色的桃花眼在雾气氤氲中微微流转。
霍仙姑的视线在吴老狗身上停了至少两次,每次停完之后脸色就冷一分。
吴老狗那边倒是一派悠闲,对怀里那只小白狗的笑容比对在场任何人都多。
齐铁嘴缩在吴老狗旁边,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每隔几秒就往霍仙姑的方向瞟一下,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在心虚。
张泠月好像闻到了瓜的味道。
今天这顿饭,也许要比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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