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欺负小孩
几日下来,通过张泠月的耐心教导,张起灵现在已经会读写超过百字了。
张泠月看到那些字就懂了,肌肉记忆还在,他只是忘了自己会。
这日午后,张泠月坐在书案前翻看张海琪新送来的物资调配清单,张起灵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正在安安静静地写字。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张泠月专注看文件的侧脸上,再低下头继续写。
张泠月余光里瞥见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
片刻后,张起灵将笔搁在笔山上,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轻轻推到张泠月面前。
其中有两个字是——小官。
这是张泠月第一次教他写字时写过的。
“我的、名字?”张起灵看着她,眼睛里隐隐散发着期待的微光。
张泠月拿起搁在桌上的一串多宝手串朝他走来。
那是白玛留给他的遗物。
张起灵拉起他的左手,将手串一圈一圈地绕在他手腕上。
他的手腕比十年前更瘦了些,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手串绕了三圈才稳稳地贴合住。
张泠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官是你的乳名。张起灵,是族长的名字。”
乳名?张起灵不解。
这两个字对张起灵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教他写的第一遍他就觉得这笔画的走向莫名亲切,陌生是因为张起灵完全不记得这个名字的来历。
可张起灵三个字,却一直刻在他脑海里。
但他还没来得及深想,注意力便被腕上那串红黄绿相间的多宝手串吸引了过去。
他抬起手腕对着光看,红珊瑚在日光下如旭日东升,绿松石的颜色像长白山夏日里融化的第一泓雪水,蜜蜡像蜂蜜结成的琥珀。
三色珠子串在一起绕在他手腕上,衬得他的皮肤多了几分暖意。
张起灵盯着手串发了很久的呆,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绿松石。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呆傻模样,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母亲?
张起灵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这个词,张泠月前几天刚教过他,告诉他这个词的意思是生下他的人,是最亲近的人。
可张起灵什么都想不起来。
母亲是谁,长什么样子,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他?
是不是因为他失去了记忆,母亲不愿意见他?
张起灵的睫毛垂了下去,手串上那三色珠子在日光中闪烁着光,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空白的茫然。
感受到张起灵的落寞,再加上那张脸上流露出委屈巴巴的神色。
张泠月就知道他心里肯定多想了。
在那颗空白的脑袋里给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填上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然后一个人默默地消化这些可能性。
失忆前是这样,失忆后还是这样。
“白玛阿姆在很远的地方,要等你病好了才能去见她。”
话音刚落,清风徐来。
那阵风穿过半敞的雕花木窗灌入书房,将张泠月搁在桌角那张写着“小官”的白纸轻轻吹起,纸张在空中翻了个面又缓缓落在桌面上。
张泠月心中莫名酸胀,难以言状。
白玛,你一直都很担心自己的孩子吧。
他只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母亲是谁,但没有忘记怎么去依赖一个人。
张起灵抓着她的手得到了她的承诺后一脸希冀地望着她,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满是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陪我。”
你陪我,去见她。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音久久不散。
她能拒绝他吗?她从来都拒绝不了他。
从他第一次在风雪中走出古楼踉跄着走到泠月别院门口的那一刻起,张泠月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被这个沉默执拗的人牵着走。
她揉揉他的脑袋,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好。”
张起灵此刻就像是个被满足了心愿的孩童,高兴地把脑袋贴进她怀里。
额头抵在她胸口,乌黑的碎发蹭着她的衣襟,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这样的心跳,也许陪他度过了无数个被天授折磨得无法入眠的夜晚。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的心跳频率,这些不需要记忆来储存的信息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见状,张泠月心里更是无奈。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愿意无条件地信任着她,把她随口许下的承诺当成颠扑不破的真理。
张泠月怎么有种自己跟一群千年老妖合起伙来算计欺负一个小孩似的感觉。
“小月亮——”
张隆安的声音永远比人先到,人还在走廊上声音已经穿透了木门灌满了整个书房。
张隆安拉着张隆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推门时张隆安脸上还挂着笑嘻嘻的表情,但那笑容在看清自家族长正把脑袋埋在张泠月怀里撒娇的画面后,便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刮过的花盆一样,瞬间晴转多云,继而发出了一声几乎能震碎窗户玻璃的尖锐爆鸣:“小月亮!!!”
被这大嗓门吼住了,张泠月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泠月觉得自己常年跟张隆安生活在一起,需要报工伤。
张隆安已经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将手里那份资料往桌上一扔便伸手去拽张起灵的胳膊,要把这个趁自己不在就霸占小月亮的家伙从她怀里拉出来。
手还没碰到张起灵的衣袖,张泠月便抄起书案上那把红木镇尺,照着他的手背精准落下。
啪——
“嗷——!”张隆安抱着自己迅速泛红的手背,痛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中气十足。
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开始浮现的红印子,又抬头看看张泠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看她怀里那个还把脑袋贴在她胸口的张起灵,心里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泛滥成灾。
小族长一回来他在家里的地位果然一落千丈、一跌再跌。
张隆安不高兴,张隆安要闹——
张泠月一眼就知道这家伙接下来要做什么妖。
在他还没来得及滚到地上之前,张泠月便冷冰冰地开口:“家规都忘干净了?族长失忆了也是族长。”
这句话比镇尺还有效。
张隆安刚弯下去的膝盖在半空中不情不愿地直了回来。
小月亮管家久了,这么些年习惯了张家上下都听她号令,他都快忘了她管的是整个张家的摊子。
可他到底没忘干净本家的规矩。
张家族规,敬重族长,凡事以族长的命令为先。
就算这个族长现在失忆了傻乎乎的只会趴在小月亮怀里撒娇,他也是族长。
知是自己理亏,他鼓着脸坐到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抱胸,把脑袋往旁边一扭,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错了又怎样?张隆安绝对不对其他男人认错。
张隆泽从地上捡起那几页被张隆安扔得散落一地的资料,修长的手指将纸张边缘一一对齐,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理好,放在张泠月面前的桌上,“是物资的消息。”
张泠月拍拍张起灵的肩膀,示意他坐好。
张起灵便乖乖地从她怀里直起身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右手依旧攥着她的衣摆不放。
她拿起那份资料从头到尾仔细翻阅,这是江西那边辗转送来的回执,附了一份简要的战损汇报和物资消耗预估。
她之前临时调集五地军火储备送过去之后湘江那边打了大捷,但接下来的路还长,消耗还在继续。
“目前国民政府的军火储备有多少?”她抬眼看向张隆泽。
张隆泽不假思索,声音平稳,“通用步枪子弹储备量至少四亿发。”
四亿发。
那人在出发前就提前给她发过电报,在她的物资送达前,我党军火储备子弹共三百万发、手榴弹超八万枚、炮弹两千余发。
张泠月当时一看那串数字吓坏了,早就知道你们苦,所以之前一直有偷偷做灰产提供军火,怎么搞了这么久还是只有这么点?
钱花光了你就早点上报啊喂,她看起来很缺钱吗?
可偏偏某位领导在电报里还喜滋滋的,说什么这些已经足够了,比预想的多了一百万发子弹呢,打敌人不在话下。
张泠月仿佛能看到那位领导伏在昏黄的油灯下,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地图,还不忘满足的傻笑。
明明自己过得紧巴巴的,还觉得比预想多了就是赚到了。
张泠月还是觉得那武器实在少得可怜,何况人数本就不占优势。
她立马临时调动上海、武汉和长沙等五地隐藏的军火储备,凑了五百万发子弹、十万枚手榴弹和上百公斤的药物和罐头,让张家人连夜急送。
大部分物资隐藏在山上,等他们到了再发电报让他们自己去搬。
那批物资的运输线路是她和张隆泽张隆安两人商量了一个通宵的成果,避开了所有可能有日军巡逻的主干道,宁可多走两百里,也不能让一箱子弹落在日本人手里。
再次收到电报,是湘江大捷。
战报上死伤人数比她记忆中的历史数字少了一些,都是能继续前行的战士。
某人在电报中沾沾自喜,称他们在遵义还多打了几场胜仗。
张泠月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每一场胜仗的背后都是弹药的消耗、伤员的增加、局势的紧逼。
从那时起她便利用瑞士的私人银行和信托公司,通过跨境贸易和离岸公司购置军火,将资金流向分散到十几家不同的壳公司名下,每一笔交易都经过三层以上的转手,根本无从追踪。
货源、供应链、物流和文件审批都不是问题。张家在欧洲经营了这些年,暗地里的渠道网络早已遍布各大港口。
她已然加派人手往国内大量运输军火和药物,分散到不同城市隐藏储存好,只等时机成熟便一批批运出。
但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哪怕现在抗战还没开始,要把上千吨的物资分散、伪装、转运、隐蔽储存,每一项都是极其浩大的工程。
上海传来消息,日本人有意扩大特高课的规模。
这意味着接下来对华情报渗透和物资监控的力度会大幅升级,对张家在上海的暗桩是一次严峻考验,对她正在推进的军火转运计划更是雪上加霜。
哀家的头好痛……
张隆泽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两侧太阳穴上,缓缓揉按。
他的指腹微凉,缓解了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张泠月微微阖上眼,将后背靠进椅背里,任由那股舒缓的力道从头皮蔓延到后颈。
室内实在太过安静,张起灵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低头玩着手腕上那串多宝手串,张隆泽沉默地替她揉按着太阳穴,张泠月闭着眼养神。
在这片过于安静的氛围里,方才还蹲在椅子上生闷气的张隆安终于沉不住气了。
“小月亮,上吨的军火和药物,到时候可不好送啊。”
“那就卖。”
“嗯?”张隆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利用航运和贸易网,将囤积好的物资伪装成民用商品,开黑市。”
国共关系越来越紧张,直接输送的渠道迟早会被卡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变通把军用物资拆散混入民用商品中,通过黑市交易网一层一层地往下分发,既不会暴露源头,又能保证物资持续不断地流向需要它们的地方。
***
寒冬的湘西山区,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一支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蜿蜒前行,战士们裹着单薄的灰布棉衣,有些人脚上穿的还是草鞋,脚趾冻得发紫。
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几个后勤兵从隐蔽的山洞里搬出了几只沉甸甸的木箱,每一个木箱上都印了一只猫爪印。
“有爪子,是那边送的。”
箱子撬开,里面是罐头、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干粮、还有一包包用封好的进口药材。
另一个山洞里堆着成捆的棉衣和棉被,领口的标签上印着洋文。
“处长!!这里有好多食物、药,还有、还有棉衣!都印着洋文咧!”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抱着刚领到的棉衣把脸埋进柔软的棉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时眼眶发红,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不会漏风的厚衣裳,大家晚上站岗的时候脚不会冻得打颤了。
军需处长看他这激动的模样,也红了眼眶。
不过还是结结实实给他来了一下,“瓜娃儿!你手多脏,莫给我把棉衣搞花了。”
挨了打的小战士傻呵呵地笑着,放下手中的衣物,“是哩,我的手脏,莫搞坏了。”
“先把衣服分了,每人一件穿上!再清点武器食物和药!”
*
卫生队的女战士正借着篝火的光给伤员换药,伤员疼得龇牙咧嘴,却被女战士一句“有药用了还喊疼”堵得嘿嘿直笑。
篝火劈啪作响,火星子蹦起来飞进夜空,和天边那几颗稀疏的寒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光哪是星光。
有人唱起了歌,家乡的小调被山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https://www.lewennwx.cc/5521/5521067/3453778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