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风雨欲来
张岚山从那扇门前退开时,门内那声凄厉的尖啸已经散了,余音却在耳底盘桓不去,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握刀的手垂在身侧,铜门依旧静默地立在那里,门缝中透出的微光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周遭重归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石壁上的油灯还在苟延残喘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星幽蓝的火花。
张岚山没有再贸然行动。
方才那一刀轻探已让他明白,门后之物既非活人,也绝非善类,其凶戾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张家人虽不惧生死,却也不愿将性命白白丢在一扇不知根底的门里。
困兽犹斗,孤身入局者最忌逞匹夫之勇,与其在此处与虚无之物角力,不如先循原路退回,摸清这楼的脾性再作打算。
张岚山借着石壁上那几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微光,转身沿来路回返。
他脚步放轻,落足之处连一粒碎石都未惊动。
甬道中雾气依然浓重,白茫茫一片,手伸出去便瞧不见指头。
他凭着先前行进时的记忆步步为营,每过一段便用刀柄在石壁上轻磕一下,以那闷响的远近判断方向。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头雾忽然薄了。
起初只是淡了一线,像有人将一匹厚纱缓缓抽开,再走十几步,已能看清两侧石壁上斑驳的刻痕与苔迹。
空气也从先前的阴冷滞重变得清透了几分,隐隐有草叶与泥土的气息混在风里。
张岚山面上不动声色,脚下略微加快了些,长靴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待他跨出最后一级石阶,冷风清气扑面而来,面前一片昏暗。
张岚山下意识将刀横在身前,警觉地扫视四周。
他已在隔世楼外了。
……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昏的暑气被晚风一吹,顿时化作一层薄薄的凉意,从领口与袖底渗进来。
张远山带人潜伏在隔世楼外,候了好几日也不见张岚山出来。
起初尚能按捺,每日派人在楼外巡行两圈,查探有无异动,到了第二日夜里,张远山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寻思张岚山进楼前说得明白,短则半日,长则一夜,必定出来。
如今已过了三日,楼内毫无动静,若不是被什么东西困住,就是遭遇不测。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挑选精锐潜入楼中救援时,负责望风的后生忽然低呼了一声:“大人,有人出来了!”
张远山霍然起身,三两步抢到院墙缺口处望去,果然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隔世楼那黑洞洞的大门中步出,步履沉稳,周身裹挟着一股未散的阴寒之气。
那身影在斜阳下拉得极长,衣袂翻飞,正是张岚山。
刚走出来的张岚山,看着眼前的高墙颓垣,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记得自己分明是跟着张启山他们的队伍进了隔世楼,楼中机关重重,浓雾弥漫,他尾随其后探查虚实。
可一转眼的功夫,他怎么就站在楼外了?
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从心底升起,搅得张岚山眉头皱起。
他心说自己不应该跟着张启山他们进去替小姐探查吗,怎么还在外面?
既是探查,断没有半途折返的道理,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得快些进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张岚山目光一沉,提步便朝隔世楼那黑洞洞的大门走去,决意进入其中探个分明。
“前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嗓音,张远山见张岚山平安出来,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回肚里,忙从暗处闪身而出,未及多想便扬声唤道。
周围没有外人,张启山他们还没出来,正是说话的好时机。
张岚山停住脚步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后生几个起落已到近前。
张岚山微微侧目,目光在对方身上一掠而过,神色冷淡如冰。
“何事?”
张远山一怔,脸上那点喜色登时消失。
他仔细端详张岚山的神色,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冷漠疏离,心头猛地一突。
张远山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前辈,您还记得我吗?”
张岚山有些狐疑,这家伙打什么哑谜。
他上下打量了张远山一眼,“张远山。”
张远山闻言松了口气,面上却愈发凝重。
“前辈,您进去之前说过,只要您一出来,马上带您回去。”
“……?”
张岚山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错愕。
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他记得自己进楼前分明交代的是要尾随张启山一行,深入探查楼中虚实,短则一日,长则两日便回。
怎的到了张远山口中,竟成了出来便回去?
张岚山张了张嘴,却发现脑海中关于进楼之前的种种言语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看都看不真切。
他说过,他进去过。
这两个念头前后脚浮上来,后者更是重如千钧,直压得他心头一凛。
他进过隔世楼,这确凿无疑,楼中的铜门与壁画皆是他亲眼所见。
可他在楼里走了多久,走到哪里才折返,张远山又为何说他一出楼便要回去……这些细枝末节,他竟全然没有印象了。
他的记忆,出问题了。
张远山站在他面前,将他那一瞬间的沉默与瞳仁骤缩尽收眼底,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前辈,先随我回去见小姐吧。小姐定有法子。”
张岚山立在夕阳余晖中,眉宇间霜色未消,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将短刀收回鞘中,转身随着张远山朝山道方向行去。
一路上两人皆无言,山风猎猎,吹得路旁灌木簌簌作响,黑暗将整座隔世楼吞噬殆尽。
***
月亮公馆内,张泠月正靠在张隆泽身上打盹,外头虚虚搭着条薄绒披肩,整个人蜷在书房南窗下的美人榻上,脑袋枕着张隆泽的肩窝,呼呼大睡。
而书案后头,张起灵独自一人任劳任怨地处理着公务。
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文牒,有各大家族送来的拜帖,有上海华兴呈上来的月度账册,还有几位长老联名写来的家书。
自从被张泠月发现他记忆回来了以后,所有“特权”便通通被没收了。
正常的族长被张泠月三令五申,包括但不限于夜晚不能再随便进入张泠月的房间,以及每日必须处理许多家族机密文件。
美其名曰:康复训练。
张起灵对此没有异议,主要是不能有异议。
有的话,会被张泠月丢回去和长老住。
张起灵批完一份关于湘西分号的账目,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文牒望向美人榻的方向。
张隆泽正好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谁都不愿在这难得的安静时刻多生事端。
张起灵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一份信函拆看。
拆到一半,他动作忽然顿住,心不在焉。
修长的手指在信纸边沿按了按,过了几息,他轻轻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而后起身走到张泠月身边,将自己那件墨色外袍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膝上。
张隆泽抬眼扫了他一下,将披肩往上提了提,盖住她露在外头的小臂。
张泠月睡得沉,浑然不知身旁两人正无声地较着一股谁都不肯先松的劲。
张海宴行色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室宁静。
“小姐,岚山前辈从隔世楼回来了。”
张泠月被他这通传打碎了瞌睡虫,身子一颤,恍惚间从张隆泽怀里直起腰来。
睁开眼,一双桃花眼还蒙着初醒的水雾,眼尾泪痣随着眨眼轻轻一动,似坠未坠。
“怎么样啊?”
“不太好。”
张泠月闻言,那点子残存的睡意登时散了个干净。
她将身上两件衣裳稍作整理,坐直身子,示意张海宴把话说清楚。
“远山说,前辈自己不记得进过楼,好像……记忆出了岔子。”
书房内陡然安静下来。
张岚山这样的身手,进去一趟便丢了进楼的记忆,那张启山他们几进几出,究竟忘了多少东西,又在这些被抹去的记忆里,被种下了什么。
张泠月闭上眼,听见窗外传来低沉沉的雷声,从天际滚滚而来。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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