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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藩王扬尘再南去,故州烟火自如常


十月十七,胶州城。

天际线方才翻出一抹鱼肚白,晨风裹挟着深秋的干冷,顺着高耸的城墙呼啸而过,南城门附近的那座地牢一半深埋于地下,粗粝的石壁缝隙里长年渗着水珠,甬道里墙上嵌着的油灯被穿堂阴风吹的左摇右晃,光影在墙面上拉出长短不一的黑幢幢暗影。

甬道尽头拐过两个弯,最深处的两间牢房门前,四名军卒手按刀柄,分站两侧。

右侧的牢房干燥通风,地面铺着厚实的干草,角落甚至放着一只干净的木桶,百里札躺在草堆上,身上覆着一床半新的薄被,面色灰败,气息却极为平稳,温清和手下的医官隔日便来此地施针用药,硬生生的将这具本就被寂离草掏空的身子给拽在黄泉路边。

这是苏承锦亲自下达的死命令,至少再到京城之前,他还不能死,死了身子就烂了。

一墙之隔的左侧牢房,气味却截然不同,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腐肉的恶臭涌出门缝,里头断断续续传出低微的声响,几近于无。

那是百里穹苍。

从被抓住那一日起,凌迟之刑便未曾停歇,一路行至胶州,他颈部以下露在外头的皮肉已去大半,有些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硬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森白的骨茬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医官每日准时带着药箱出现,该割的一寸不少,该活的一日不差,决不允许他提前断气。

此时,他的双膝处裹着厚厚的布带,被敲碎的膝盖骨再无愈合的可能,只用木板固定着不至于彻底散架,两只手腕被粗重的铁链锁在身后,铁链的另一端死死嵌入墙体。

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靴底踩在石板上,不急不缓,百里琼瑶身穿一袭黑色窄袖劲装,腰间没有佩刀,只有那块刻着王庭铭文的腰牌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玉带,发出响声。

丁余右手按着安北刀的刀柄,带着两名亲卫,落后两步紧随其后,火把的光芒在百里琼瑶白皙的脸庞上跳跃。

看守的四名军卒齐齐抱拳低头,没有任何人多问一个字。

百里琼瑶停在左侧牢门前。

“把门打开。”

军卒大步上前,掏出钥匙解开粗重的铜锁,推开沉重的木栅铁门。

百里琼瑶迈过门槛,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径直走到角落里那一摊几乎辨不出人形的血肉前,缓缓蹲下身子。

她伸出右手,在百里穹苍满是污血与冷汗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醒醒。”

百里穹苍的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极其缓慢的睁开,那双布满血丝,曾经写满算计与傲慢的瞳孔,在看清面前这张脸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点,极度的恐惧从眼底决堤而出,他猛的张大嘴巴,浑身剧烈颤抖,喉咙深处拼命挤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嘶鸣。

“呜……呜呜呜……”

声音尖锐却破碎,他的舌头早就没了,至于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被提前割去,还是因为他一路上的嘶吼太过聒噪惹了军卒心烦被拔除,从始至终没人解释过,百里琼瑶也根本不关心。

“叫不出声了?”

百里琼瑶蹲在他面前,右手手肘随意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歪了歪头。

“这舌头没的倒是时候,省的我再听你那些废话。”

百里穹苍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抽气声,身体拼命扭动,失去皮肉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任何动作,只能在浸满血渍的麻布上蹭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铁链被绷的笔直,锁扣撞击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爆鸣。

“别挣扎了。”

百里琼瑶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我今日来,不是来折磨你的,是来给你一个痛快的。”

百里穹苍的挣扎骤然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绝望死寂。

“说实话,直接杀了你,确实便宜了你。”

百里琼瑶侧过头,目光越过石壁,看向隔壁的方向。

“但我突然想看看,阿如那札见到你这颗脑袋时的表情。”

“我想知道,他看到你这颗脑袋的时候,究竟是对儿子的宠溺多一些,还是对你这个下毒者的愤恨多一些,我很好奇,他会是什么反应?”

百里穹苍的呜咽声陡然拔高,变成凄厉的干嚎,他疯狂的甩动脑袋,双手死命拉扯铁链。

丁余皱起眉头,跨前一步,顶开刀镡。

百里琼瑶伸出左手,挡在丁余身前。

“不用你,我亲自来。”

百里琼瑶右手直接探向丁余腰间,握住那柄安北刀的刀柄,手腕猛然发力。

“呛!”

长刀出鞘,一抹冷冽的寒芒在昏暗的地牢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百里穹苍死死盯着那把刀,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泪水混着血污顺着脸颊滚落。

百里琼瑶双手握住刀柄,将刀身举过头顶,刀锋朝下,对准了百里穹苍的颈侧。

手起,刀落。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刀刃毫无阻碍的切入骨肉,斩断了颈椎。

百里穹苍疯狂的挣扎戛然而止,铁链瞬间松弛,哗啦一声垂落在地,整个牢房归于死寂,大量的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顺着麻布流进青石板的缝隙中。

百里琼瑶弯下腰,抓住那颗头颅顶端残存的发髻,将其提在半空,鲜血顺着断口滴滴答答的落下,砸在她的皮靴上。

她右手倒提着那把染血的安北刀,转身走向牢门,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走到隔壁牢门前,没有等军卒将门完全拉开,持刀的右手一抬,刀背直接顶在门框上,用力一推,大步迈入。

百里札刚刚从睡梦中被隔壁那阵刺耳的铁链撞击声惊醒,他双手死死抓着干草堆,撑着虚弱的身子正试图坐起来,牢门推开的瞬间,他抬起了头。

百里琼瑶停在他面前五步的地方,左手提着头颅,右手提着滴血的长刀。

随手一扔,那颗脑袋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砰”的一声重重砸在石板上,一路往前滚,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最终稳稳的停在百里札的膝盖正前方。

百里札的目光先是落在刀上,随后缓缓下移,定格在那颗头颅上。

整个人瞬间僵住,那张脸虽然已经被痛苦折磨的扭曲变形,但在看清的那一瞬间,百里札的老眼骤然瞪大,死死盯着那只残存的右耳,耳垂上,还挂着一枚他亲手送给儿子的赤金狼头耳坠。

“我儿……”

“我儿!!!”

百里札的干嚎,嘶哑至极,撕心裂肺。

他猛的扑上前去,手腕上的铁链扯的哗啦作响,整个人跪趴在地上,死死抱住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他将脸紧紧贴在儿子沾满污血的头发上,浊黄的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决堤而下。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看着这幅凄绝的画面,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潮湿的石牢里来回冲撞,显得极其刺耳。

“哈哈哈哈,我实在是没想到。”百里琼瑶收敛了笑意,“阿如那札,你对这个弑母杀父的废物,竟还有这般深厚的感情。”

百里札猛的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目眦欲裂的盯着她。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杀了他!你竟然真的杀了他!”

“我杀了他,你很心痛?”

“他是我儿子!”百里札怒吼,将头颅抱的更紧。

“他也是杀你原配妻子的凶手。”

“他甚至还给你下了整整两年的寂离草毒,让你这副身子变成现在这般生不如死的鬼样子,你这份父子情深,真是让我觉得恶心透顶。”

百里札身体剧烈一颤,双臂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极致的痛楚。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百里琼瑶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只知道,他死了,我心里很痛快,四年的账,我一笔一笔收回来了。”

“你会遭报应的!天神会降下诅咒!”

“报应?”百里琼瑶转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我的报应早就来过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百里札泣不成声,脸颊贴着头颅,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咒骂。

“你不用哭的这么大声,省点力气吧。”

“今日我砍不了你的脑袋。”

百里札的哭声一滞,抬起绝望的眼睛。

“快到京城之前,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她将右手的安北刀翻转,刀背朝外,平稳递向身侧,丁余双手接过,利落的插刀入鞘。

百里琼瑶大步走出牢房,再未回头看一眼。

走出阴暗的地牢甬道,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清晨刺眼的阳光瞬间洒了满身。

胶州城南城门前的宽阔地带上,出发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

五十名亲卫没有再穿着那身显眼的黑甲,而是内衬软甲,外罩玄色武袍,武袍胸口用金线绣着安北两个小字,胯下战马打着响鼻,吐出团团白气。

广场正中央,停着一辆坚固囚车,赵杰手按刀柄,立于车门旁,面无表情。

百里炎骑在夜吞星的马背上,位于队伍前列,他也跟其余亲卫一样,穿着一身武袍,头发也在苏承锦的安排下,束了发髻,整个人显得年轻了不少,玄虎吞龙镗挂在得胜钩上,端坐如钟。

百里琼瑶从地牢方向的侧门走出,迈入阳光之下,右侧脸颊上溅着三四个刺目的血点,左手虎口更是染红了一片。

百里炎的目光在她身上的血迹停留了一瞬,神色淡了几分,但也没说什么。

苏承锦见她出来,走到百里琼瑶面前,目光扫了扫,随后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百里琼瑶身体本能的一僵,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就行,脏。”

苏承锦没有松手,掌心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拉着她,径直走向城墙根底下的一个拴马桩旁,那里,早有一名亲卫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候着。

苏承锦松开她的手腕,自己先伸手捞了一把水试了试温度,随后,他拉过百里琼瑶的双手,直接按进了铜盆的温水中。

清水瞬间漾开一圈淡红色。

苏承锦低垂着眉眼,双手包住她的手指,极有耐心的从她的指缝间一根根捋过,将嵌进指甲缝里的污血一点点搓洗干净。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看着水盆中交叠的双手,嘴唇动了动,最终放弃了挣扎。

洗净了手,苏承锦从铜盆边缘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帕,浸水,拧干,将帕子贴在百里琼瑶的脸颊上,将那几个血点彻底抹去。

随后苏承锦将帕子随手丢回盆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拽住她身上那件溅满污血的黑色外袍衣领,手指利落的挑开系带,将那件外袍一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丢到地上。

苏承锦顺势解下自己肩上的墨色大氅,双手一抖,大氅在空中展开,稳稳的兜在百里琼瑶的肩头。

大氅对她而言显得过于宽大,里头还带着体温与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苏承锦上前一步,双手捏住大氅领口两侧,低着头,将铜扣一颗一颗仔仔细细的系好。

“这么多人看着呢。”

百里琼瑶低着头,看着他在自己颈下忙碌的手指,声音压的极低。

“看就看呗,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承锦头也不抬,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这才退后半步,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丁余与两名亲卫押着百里札从地牢侧门走出。

百里札手腕上扣着沉重的铁链,步履蹒跚,眼神空洞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

赵杰拉开囚车的铁门,两名亲卫将百里札粗鲁的推了进去。

“哐当”一声闷响,铁门合拢,赵杰亲自落下外头两道儿铜锁,又拍了拍结实的铁皮车板。

丁余快步走到苏承锦身侧,抱拳站定。

“殿下,全部就绪,可以出发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准备翻身上马。

然而,就在他腰背凌空发力的瞬间,苏承锦的动作极其突兀的顿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的摸向后背,眉心猛的一皱,紧接着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动作虽然停滞了半息,但他还是咬着牙,强行的将身子翻上了马背,坐稳之后,极其隐秘的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百里琼瑶坐在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你背怎么了?”

她侧过头,目光锐利的盯着他。

苏承锦在马背上强行调整了一个稍微舒坦些的坐姿,右手扯了扯衣领,语气随意。

“哦,昨日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

百里琼瑶挑起眉毛。

“嗯。”

百里琼瑶挑了挑眉头,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百里炎。

此刻的百里炎,脖子僵硬的扭向一侧,目光死死的黏在路边的树杈上,活脱脱一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百里琼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收回了视线。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伸出右手,在百里琼瑶握着缰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自己无大碍。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并肩从城内赶来,两人身后,跟着从王府一路赶来的江明月、白知月与顾清清。

江明月走在最前,怀里抱着弘安,这小子正睁着大眼睛四处乱瞅,小手在襁褓外面张牙舞爪,白知月跟在右侧,抱着裹在淡黄色襁褓里,睡的极为香甜的弘玥,顾清清一手扶着后腰,面带温婉笑意,走在最后。

诸葛凡走到苏承锦马前,收敛了平日的玩笑神色,郑重拱手。

“殿下,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慢些走。”

“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信,关北随时待命。”

上官白秀拢了拢狐裘领口,紧跟着补了一句。

“草原六州的事,我与小凡会一寸寸盯紧,殿下无需分心,只管留意京城那些明枪暗箭就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马背上的苏承锦。

“不过,殿下遇事也无需太过小心,如今的关北,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关北了,如今的殿下,也绝非当年京城里那个毫无根基的九殿下了。”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看着底下这两个人。

一个陪他从景州白手起家走到今日,一个从苏承瑞手里接过来,却为了自家之事不惜寿数。

“我心里有数。”

“家里交给你们,我放心的很。”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三个女人,以及她们怀中的两个孩子。

弘安正伸着两只小手,够着苏承锦战马垂下来的缰绳,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叫唤声,口水亮晶晶的挂在嘴角。

苏承锦没有下马,也没有冗长矫情的告别叮嘱,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后猛的抬头,收敛起所有情绪,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朝前一挥。

“出发!”

五十名亲卫齐齐拨转马头,厚重的囚车车轮碾压过地面,发出隆隆的滚动声。

队伍自南城门前浩浩荡荡的开拔,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南方而去。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披着黑色大氅的背影越去越远,低下头,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

“弘安,跟你爹爹说再见。”

弘安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张着小嘴“啊啊”叫了两声,胖乎乎的小手臂朝着队伍远去的方向,胡乱挥舞了几下。

白知月与顾清清站在江明月身侧,三个女人肩并着肩,在晨风中,安静的目送着大旗渐行渐远。

直到队伍最后一丝身影也在扬尘中消散,三女跟诸葛凡道了别,返回王府之中。

二人目送着三女的背影消失,诸葛凡这才搓了搓手,转过头看向上官白秀,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惫懒的笑容。

“走吧,回去干活。”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拢紧大氅,转身走向城内。

南城门的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景象,卖包子的老汉推着木板车碾过缝隙,巷子口铁匠铺,已经“叮当叮当”的敲打出火星,这座城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慢下半拍。

任他京城波谲云诡,关北只需按部就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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