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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冰川突击


清晨

王飞是被一阵铁锹刮冰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炕还是凉的,昨晚没烧。窗纸上一层白霜,外头有人在铲雪,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他披上衣服出去,刘成正带着小赵和另一个战士扫院子里的积雪。井台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壳,小赵拿镐头砸,碎冰碴子蹦出去老远。

“俘虏呢?”王飞问。

“柴房里关着,捆了一夜。”刘成拄着铁锹,“后半夜不抖了,我给他扔了床旧被子,没冻死。”

王飞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那人蜷在墙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看见王飞,眼睛里没了昨晚那种惊恐,倒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饿不饿?”王飞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飞回头喊小赵:“弄碗热粥来。”

粥端来了,高粱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王飞把碗递过去,那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两只手捧着碗,哆嗦着往嘴里灌。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你叫什么?”王飞蹲在他对面。

他抹了抹嘴,抬头看着王飞,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李二柱。”

“哪儿人?”

“安东。”

“什么时候过去的?”

李二柱不说话了,低头盯着碗里的粥。

王飞没催他,就那么蹲着。柴房里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过了好一会儿,李二柱自己开了口:“去年开春过去的。家里没粮了,那便给口饭吃。”

“昨晚跑的那个,你们连长,叫什么?”

李二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王飞一眼,又低下头。“我们叫他孙连长。大名不知道,他不说。”

“他以前是老郑手下的兵?”

“这我不清楚。”李二柱摇头,“我是后去的,就跟着干活。凿冰、运木头、搭桥,让干啥干啥。孙连长平时话不多,但对我们还算……还算不赖。”

“昨晚你们搭桥,从哪儿起的头?”

李二柱抬起眼,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刘成,又看了看王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北边。那两个洞往东走大概三十步,有个冰坎子,把木头码在坎子后面,从那儿往你们这岸搭。要是搭成了,人从坎子底下走,从上面看不见。”

王飞心里一沉。老郑判断的搭桥位置是中间偏南,但实际起点在北边那两个洞附近。好在老郑昨晚没按图上的画法走,到底还是抄到了。

“昨晚老郑——就是我们那个独臂的,他带人从哪儿摸过去的?”

“我们从冰上往回撤的时候,他带人从我们背后上的冰。”李二柱说,“我们光顾着往前跑,没留神后头。他把我们堆在冰上的木料全给掀了,还凿断了我们往回撤的跳板。孙连长跑得快,从北边一个没凿透的冰缝里钻过去的。”

王飞站起来。老郑说跑了一个,果然跑了一个。孙连长如果知道老郑的来路,又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人回去之后不会消停。

他出了柴房,刘成跟上来:“排长,问出什么了?”

“北边冰坎子那个位置,你还记得不?就是咱们上次巡逻,看见有拖拽痕迹的地方?”

刘成想了想:“记得。离那两个洞不远。”

“带两个人去,把那儿剩下的木料全拖回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堆在岸边,别给对面留东西。”

刘成应了一声,转身叫人去了。

王飞回到连部,把地图重新铺开。老郑昨晚走之前没说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带多少人去北边。王飞看着地图上那道虚线,心里盘算着:如果他是孙连长,昨晚跑了之后会去哪儿?

往北跑,那就是奔着北边那两个洞去的。但洞已经被老郑堵了,冰面上的材料也没了。孙连长要么往更北边走,从上游绕回去,要么就藏在附近,等天黑再动。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周指导员走进来,肩膀上的绷带换过了,但还是吊着胳膊,脸色发白,精神头倒还行。

“你该躺着。”王飞说。

“躺不住。”周指导员坐到炕沿上,用那只好的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老郑天没亮就走了,带了八个人,从上游绕过去的。他让我告诉你,南边这段你盯死了,尤其是那个假洞。孙连长如果回来,多半会走那条路。”

“为什么是假洞?”

“因为真洞他不敢走了。”周指导员点着烟,吸了一口,“老郑昨晚在真洞那边留了人,白天不撤,晚上也不撤。孙连长知道那儿有人等着,他只能走假洞。假洞冰薄,但对他来说,那是唯一没设伏的路。”

王飞点点头,心里把南边几个点过了一遍。假洞正对着的江岸,他昨晚就是从那儿把人拖上来的。如果孙连长要回来,肯定不走同一个地方,但也不会离太远。

“我下午带人去南边蹲着。”王飞说。

“别带太多人。”周指导员说,“人多动静大,他看见就不来了。你带一个,最多两个,趴在雪里别动。他只要上了冰,踩到假洞那片薄冰上,就跑不了。”

王飞看了周指导员一眼:“你以前干过这个?”

周指导员笑了一下,嘴角咧了咧,露出烟熏黄的牙:“我当兵比你早两年。朝鲜那边没赶上,在东南沿海蹲过三年海岛。抓渗透的活儿,干过不少。”

王飞没再问。他出门叫上小赵,两个人换了白色伪装衣,带了两天的干粮,往南边去了。

南边江岸走到头,是一片矮柳棵子。王飞找了个高一点的位置,能看清假洞那片冰面,又不容易被对岸发现。两个人趴在雪里,把伪装衣盖好。

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江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对岸芦苇荡里安静得反常,连鸟都不飞。小赵趴得无聊,拿手在雪地上画圈玩。

天擦黑的时候,王飞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扭头一看,刘成弯着腰跑过来,趴在王飞旁边。

“排长,老郑那边有信了。”刘成压低声音,“北边那两个洞,老郑带人从上游摸过去,看见洞旁边有人活动的痕迹,新的脚印,往北延伸了大概一里地,然后断了。老郑判断孙连长没走远,就猫在北边哪个旮旯里等着。”

王飞皱起眉:“那他等什么?”

“老郑说,孙连长在等天黑透了,等咱们换岗。他说这人了解咱们的巡逻规律,知道几点换岗、几点巡逻、几点没人。”

王飞心里一紧。一个熟悉这边情况的人,如果摸黑从北边绕过来,不走冰面,走岸上的林子,那还真不好防。

他正想着,小赵忽然拽了他一下:“排长,看。”

王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岸芦苇荡边上,一个黑影从芦苇丛里闪出来,在岸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了冰面。动作很轻,脚踩在冰上几乎没有声音。

孙连长。

王飞屏住呼吸。那个人在冰面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往这边岸上看了看。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他应该看不见王飞他们趴在雪里。他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个东西,在冰面上敲了两下,听声音。然后站起来,往南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走的方向,正是假洞。

王飞把手伸到背后,朝刘成比了个手势:别动,等他走近。

那个人走到离假洞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又蹲下来,伸手摸冰面。摸了两下,他停住了,猛地抬头往岸上看。

王飞心里一沉:他摸出来了。假洞那片冰面下面渗了水,表面冻了一层新冰壳,跟周围的老冰不一样。他发现了。

那个人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回跑。

“追!”王飞喊了一声,从雪里跳起来,冲下江岸。小赵和刘成跟着他跑,三双鞋踩在冰上嘎吱响。

那个人跑得很快,但他脚底下是假洞那片薄冰,跑了两步,冰面就裂了。他身子一歪,一条腿陷进水里,但他没停,硬是把腿拔出来,连滚带爬往对岸跑。

王飞追到冰面上,脚底下也开始嘎吱响。他没管,闷头往前冲。那个人跑得歪歪斜斜,速度慢了,腿上显然受了伤。王飞眼看就要追上,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

他手里有枪。

王飞看见枪口抬起来的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来不及想,身子往旁边一扑,枪响了,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冰面上,溅起一片碎冰。

他趴在冰上,听见刘成在后面喊:“排长!”

那个人开完枪,转身继续跑。王飞爬起来,肩膀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停,继续追。那个人跑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摔倒了,枪甩出去老远。王飞扑上去,一把按住他。

两个人滚在冰面上,那个人拼命挣扎,王飞用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他两只手拧到背后。刘成和小赵赶到,三个人一起把他按住捆了。

王飞喘着粗气站起来,低头一看,那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一动不动。刘成把他翻过来,拿手电一照。

孙连长。四十来岁,瘦长脸,嘴唇薄,眼睛不大,但睁着的时候很亮。他嘴角破了,淌着血,但看着王飞,居然笑了笑。

“你就是王飞?”他问。

“是。”

“老郑呢?”

“你没资格问。”王飞蹲下来,“你刚才那一枪,是想打死我还是吓唬我?”

孙连长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吓唬。要打死你,我瞄胸口了。”

王飞没接话。他站起来,对刘成说:“带回去,跟那个关一块儿。”

往回走的路上,王飞才觉得肩膀疼得厉害。他伸手摸了一把,没出血,子弹擦着皮过去了,棉袄烧了一道焦黑的沟。小赵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排长,你吓死我了……”

“死不了。”王飞把棉袄拢了拢,“回去别声张,就说抓着了。”

把孙连长关进柴房的时候,李二柱看见他,蹭地坐直了,嘴张了张,叫了声:“连长……”

孙连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找了个墙角坐下,闭上眼。

王飞关上门,上了锁。

第二天上午,老郑回来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王飞正在井台上打水洗肩膀上的伤。老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没问怎么回事,只说:“人呢?”

“柴房里。”

老郑推门进去,王飞跟在后头。孙连长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老郑,脸上那层不在意的劲儿没了。他慢慢站起来,背靠着墙,盯着老郑。

“排长。”他说。

老郑站在门口,右手垂着,空袖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孙德贵,”他叫了孙连长的全名,“我教你的东西,你全忘了。”

孙德贵嘴角抽了抽:“你教我的东西,你自己不也用着呢?从背后抄,断后路,掐补给。昨晚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也蹲这儿了。”

“你跑不了。”老郑说,“北边我留了人,南边他堵着你。你往哪儿跑?”

孙德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条胳膊,是朝鲜丢的?”

老郑没答。

“我听人说的。”孙德贵自己接下去,“说你在朝鲜的时候,为了掩护一个排撤退,自己留在后头打阻击,让炮弹把胳膊削了。你那个排的人,后来都活着回去了。”

老郑还是没说话。

“排长,”孙德贵的声音低下去,“我过去的时候,家里老娘饿得走不动路。那边给粮,我就去了。我没想跟你作对。”

老郑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王飞说:“把他带团部去。怎么处理,上面定。”

他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

王飞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老郑从兜里摸出烟,右手点着了,吸了一口。

“他以前是我最好的兵。”老郑忽然说,“枪打得准,脑子也灵。我要是不丢那条胳膊,兴许能把他劝回来。”

王飞没说话。

老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看了王飞一眼:“你肩膀怎么样?”

“擦破点皮。”

“嗯。”老郑点点头,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石头,”他说,“别弄丢了。”

王飞把手伸进兜里,摸到石头和铜钱,硬邦邦的,都在。

他站在雪里,看着老郑走进雾一样的雪幕里,空袖管一摆一摆的,慢慢看不见了。

院子里,刘成带着人正在装车,准备把两个俘虏送团部。孙德贵被押出来的时候,经过王飞身边,停了一步。

“你们那个假洞,”他说,“下面还埋了东西。我本来想回去取的。”

王飞看着他:“什么东西?”

孙德贵笑了一下:“回头你问老郑。他知道。”

他被推上车,车走了。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车辙印盖住了。王飞站在院子里,把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掌心里那枚铜钱和那块石头。

他攥了攥,又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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