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565章 布包

第565章 布包


夜里起风了。窗户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一呼一吸。晨光躺在被窝里,听见东屋那边丽媚翻了个身,床板"吱"地响了一声,然后又是静。他把那颗扣子从裤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扣眼上那半截青线头刺着他的掌心。风又大了一些,院子里的洋槐枝子在窗纸上投下乱糟糟的影,晃过来晃过去,晃得人心里也跟着摇摆不定。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东屋的门已经开了,丽媚不在院子里。灶房里的灶膛还冷着,锅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推门出去,看见巷口有个身影蹲在槐树根底下,是丽媚。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子,正拿一把小扫帚在扫树根旁边的泥地,慢慢地扫,扫过来扫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晨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也没回头,扫帚尖在苔藓边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妈,找什么?"

丽媚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在树干上。她的脸上有一点浮白,眼睛下面两团淡淡的青,像是夜里没有睡好。"没什么,"她说,"昨儿风吹了一夜,树叶子落了一地。"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身说:"今天你放半天学,下午跟我去一趟黄泥渡。"

黄泥渡在镇子南面,走一程水路才到,坐船要半个多时辰。晨光没问她去那儿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的课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算术老师讲分数,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着一个分子一个分母,粉笔字直直地站着,像一排排小小的碑。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数字一个一个都模糊起来,变成了一团团白蒙蒙的雾。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上加了一横,成了一个"中"字。他想起贺先生教他写这个字的时候说过,这一竖要写得正,歪了就不好看了。他手底下那个"中"字中间一竖却歪歪斜斜的,他拿橡皮擦掉了,重新写了一个,还是歪。

放学的时候方老师在走廊上拦住了他。"你妈下午要带你去黄泥渡?"方老师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晨光说是。方老师沉吟了一下,把手里的课本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在封口处封了一滴暗红色的火漆,压着一个看不清的纹样。

"这个你带给你妈,"方老师把信递过来,"别给别人看。"

晨光接过信,信纸很薄,隔着信封能摸到里面折了好几折,硬硬的。他把它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抬头问方老师:"是贺先生那边的?"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你妈看了就知道了。"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青砖地上"嗒嗒"地响,响了几声就远了。

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飘着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丽媚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煮着一锅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白的,细的,一根一根缠在一起。见晨光进来,她头也没抬说:"把书包放了,吃饭,吃完就走。"

晨光把书包搁进里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丽媚正拿筷子往锅里下面条,看见那信封,筷子在锅沿上顿了一下,一滴汤汁溅在了手背上。她没擦,放下筷子接了信,两只手捏着信封的两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封口的火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她把信揣进了围裙前面的兜里,转身继续捞面条,面条盛进碗里,浇上酱油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晨光吃了几口,抬头看丽媚,她低头挑着面条,一口一口慢慢地送进嘴里,吃得很仔细,像在数每一根面。他看见她围裙兜里那封信露出一角来,牛皮纸的颜色在蓝布围裙上格外扎眼。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埋头把面吃完了。

饭后丽媚把碗筷收进锅里,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走到墙角一个黑漆箱笼跟前蹲下来,掀开盖子,从里头翻出一件东西,用一块旧手帕包着的。她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双黑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鞋面上还绣着两片暗色的叶子的纹样。她把这双鞋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包好塞进一个布袋里。布袋口用麻绳扎了几道,扎得很紧。

"走吧。"丽媚把布袋挎在肩上,又从一个抽屉里拿了一小包东西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出了门。晨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晨光又往树根那边看了一眼,那片被扫过的泥地上又多了一片新落的叶子,青绿的,还没有卷边。

去码头的路要穿过半条街。午后的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面有些卸了门板歇着,有些半掩着门,里头黑黢黢的。他们经过布庄门口的时候,晨光看见那个蓝布幌子垂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丽媚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迈得很匀,一只手挎着布袋,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手指微微蜷着。晨光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条辫子,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在背后一摆一摆的,摆得很轻,像柳条在风里一样。

码头在镇南的河湾处,一条青石板台阶一直铺到水面,水边泊着几只乌篷船,船身窄窄的,船尾蹲着个船夫,嘴里叼着根旱烟管,见有人来了也不招呼,只是把烟斗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身解缆绳。丽媚带着晨光上了船,挑了船舱里靠后的位置坐下。船夫摇起橹来,船身轻轻地晃了一下,离了岸。

河水是浑黄的,两岸的芦苇还没有返青,枯黄着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苇叶贴着水皮擦过去,带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晨光坐在船舱里,看了一会儿河面,又看了一会儿丽媚。她靠着船板坐着,眼睛望着岸上远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布袋搁在她腿上,她的手搭在布袋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着袋口。

船拐了一个弯,岸上的房子渐渐变少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荒滩。河滩上长着些矮矮的草,草色灰绿,间或有一两只白色的水鸟落下来在水边啄着,啄两下又飞起来了。晨光觉得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了,缩了缩脖子。丽媚从布袋里掏出一件棉背心递给他,"穿上。"晨光接过来,背心里头塞着那双黑布鞋,他拿出来放在旁边,把背心套在身上。背心是丽媚的,宽宽大大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儿。

"妈,"他说,"黄泥渡那边有谁?"

丽媚的眼睛还在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的目光温温的,像河水那样的颜色。"你贺先生的一个旧友,以前在衡阳一起教过书,姓蒋。后来回了黄泥渡老家,你贺先生走之前托我,说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晨光想了想,说:"那这双鞋是给他的?"

丽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船又拐了一个弯,两岸的景致忽然开阔起来,一片一片的水田展在眼前,田里灌满了水,亮晃晃的,像一面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几只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灰蓝的天空底下笔直地升上去,到了一定高度就被风散开了。

船在一个小渡口靠了岸。渡口上立着一根歪歪的木桩,桩上系着条旧缆绳,绳头在水里泡得发黑了。丽媚先下了船,伸手拉了晨光一把,两个人踩上湿漉漉的泥岸,鞋底沾了一层薄泥。船夫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说了一句"我在这儿等一个时辰"就又点上了烟。

去蒋先生家要穿过一片菜地再走一段田埂。田埂窄窄的,只容一个人走,丽媚走在前面,晨光跟在后头。两边的油菜花已经开了稀稀落落的几朵,黄黄的,点在绿梗子上,风一吹就轻轻地颤。地里有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农在锄草,看见有人路过也不抬头,锄头一下一下落下去,土块翻起来,黑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

蒋先生的家在村头,三间瓦房,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爬着一蓬干枯的藤。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只在梢头冒了几点嫩红。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手起斧落,柴块"啪"地裂成两半。听见有人推门,他抬起头来,看见丽媚,手里的斧头搁在了木墩上。

"丽媚?"蒋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贺先生信里提到过你,说你怕是会来。快进来坐。"

丽媚把布袋从肩上拿下来,从里头掏出那双黑布鞋递过去:"蒋先生,这是贺先生走之前留下的,他说这双鞋原本是托您修的,后来一直没来得及送过来。"她顿了顿,又说,"另外还有一样东西,他也让我转交给您。"

蒋先生接过鞋看了看,翻过来看鞋底,目光在千层底上那密密的针脚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把鞋放在石榴树底下的石桌上,然后请他们进屋。

屋子里收拾得齐整,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四个字,笔迹很熟,晨光看了一眼就认出是贺先生的字。蒋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那是你贺先生前年写的,送来给我裱了挂上的。"他拉开椅子让丽媚坐下,又给晨光搬了个小凳。

丽媚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放在桌上,朝蒋先生那边推了推。"这个是方老师让我带给您的。我还没拆。"她的手指按在信封上,又收了回去。

蒋先生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没有立即拆。他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像是在试它的分量,然后搁在了桌上那摞书的旁边。"先喝茶,"他说,"水刚烧的。"

他去灶房沏了一壶茶端过来,茶汤黄澄澄的,冒着热气,一股粗茶的涩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着,一杯一杯地喝着茶。蒋先生话不多,偶尔问一句"镇上还好吧"、"贺家那几间老屋还住着人没有",丽媚答得很简短。晨光坐在一旁,手指在茶杯沿上划来划去,听着外头石榴树上鸟叫,叫一阵歇一阵。

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蒋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蓝布包着,外面又缠了一道麻绳。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丽媚面前。

"这是贺先生放在我这儿的东西,他说要是哪天你来,就交给你。"

丽媚看着那个布包,手抬了抬又放下了。"他没说里头是什么?"

"没说。"蒋先生又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神落在杯口袅袅的热气上,"他走的那天早上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就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这个布包交给你,另一件,"他停了一下,茶水的热气在他脸前缭绕着,"另一件是让我逢年过节给你和晨光送点东西,米也好油也好,不要多,够用就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石榴树上的鸟叫又响起来了,细细的一声,拖得长长的,像一滴水从高处落进深井里。丽媚低下头,把手覆在那个布包上,没有解开麻绳,只是手指沿着布包的边缘慢慢地摸了一圈。晨光看见她的睫毛垂下来,投在脸颊上一小片暗影,那暗影微微地颤着。

"蒋先生,"丽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临走那几天,您见着他了吗?"

蒋先生把茶杯搁下,手搭在桌沿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见了一面,是他走的前一天傍晚,来还我一本借去的书。我留他吃饭,他说吃过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蒋兄,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了南边。'就这一句,别的再没说什么。"

丽媚的手指停在了布包的一角,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站起来,朝蒋先生鞠了一躬:"谢谢您,蒋先生。这包东西我收下了。"她把布包放进布袋里,和那双黑布鞋放在一起,系好袋口。

临走的时候蒋先生送到院子门口,拍了拍晨光的肩膀说:"你贺先生常提起你,说你算术学得好,字也写得不错,要好好念书。"晨光点了点头,觉得肩膀上蒋先生的手沉沉的,带着一点劈柴留下的粗糙。

回去的船上晨光坐在船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拂着。布袋搁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蓝布包着的那一方硬硬的轮廓,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又沉下去了。丽媚坐在船舱里,望着岸上的油菜花,那些花比来的时候似乎又多开了几朵,在暮色里黄得柔和起来。船橹搅着水,水声哗哗的,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水纹扩开去,碰到岸边的芦苇又荡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了家。丽媚把布袋拿进东屋,关上门。晨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东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又是静。风从巷口吹过来,洋槐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天上的云被风吹散了一片,露出几颗早出的星,淡淡地亮着。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还留着茶杯沿上那一点温热,慢慢凉下去了。


  (https://www.lewennwx.cc/5513/5513993/3484914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