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李善长一经离开，连忙落实此事。

最终，这份告示被李善长命名为《龙凤禅位诏》。

以小明王韩林儿的龙凤年号为名，以禅位二字定调，既全了韩林儿的脸面，又坐实了余朝阳的正统。

告示从歙县发出，快马分送各路红巾军驻地。

不过半月，消息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最先接到告示的，是驻扎在安丰路的一支红巾军偏师。

这支队伍有三千人，大多是濠州本地的庄稼汉。

他们没有读过书，不认得字，连告示上的名字都念不全。

但负责宣读的文吏站在土台上，一字一句念出声来。

当他们听到“奉天承运，禅让王位于歙县余朝阳”时，土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啥？小明王不当明王了？”

“余朝阳是谁？谁是余朝阳？”

“不可能，这告示是假的！”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声音尖锐。

但并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文吏继续往下念了，他念到了白莲教祖师那一段，念到了弥勒降生的谶言。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张纸。

那是从画卷上临摹下来的余朝阳画像，粗劣的笔触，模糊的轮廓，但足够看清那张脸。

土台下的将卒传阅着这张画像，一个传一个。

有人看了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有人把画像往地上一扔，往后退了几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更多的人是茫然，他们抬头看看文吏，又低头看看画像，脸上全是困惑。

困惑于自己这些年到底在信什么，困惑于明王到底是谁，困惑于头顶三尺的神明究竟存不存在。

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等明王降世了，好日子就来了，我爹临死前跟我说……”

他身边一个老兵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地上。

老兵指着那把刀，对周围的兄弟说：“我跟着红巾军打了五年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小明王告诉我，他不是明王。”

“那我这五年又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每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迷惘之中。

在起义初期，一个能让自己出师有名的口号，无疑能大大加速将卒们的凝聚速度。

你得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何为战，自己为谁而战。

白莲教响彻中原的教号，为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底层民众描绘了一个“光明世界”的愿景。

提供了改变命运的希望，使成千上万的贫苦农民、流民迅速聚集到红巾旗帜下。

想象中的‘光明世界’一遭破碎，带来的冲击力毋庸置疑。

可渐渐的，有人回过神来，呢喃道：

“小明王为什么说自己不是明王了？”

“因为……真正的明王诞生。”

“对我们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便是轰动！

是啊！

假明王没了，但真明王出现了啊！

《龙凤禅位诏》还在流传、

告示传到刘福通手里时，他正在大帐中训话。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大帅，不好了！不好了！”

刘福通皱起眉头，伸手接过那封告示。

他先看了开头几行，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福通没有理会倒地的椅子。

他往下看，一行一行往下看，手开始发抖，额头鼓起青筋。

看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把告示撕碎，碎片扬了身后几个嫡系将领满头满脸。

“韩林儿！”

刘福通吼出这个名字，面色一片潮红。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是我封你做明王的！”

“你踏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茶壶滚落在地，碎成几片的瓷片溅出老远。

刘福通喘着粗气，转身指着帐外，对亲兵吼道：“追！派三路人马不够，那就派十路！”

“就算把整个歙县翻过来，也要把韩林儿抓回来！”

亲兵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刘福通的心腹将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刘福通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想不通，怎么想都想不通。

韩林儿是他握在手心里的鸟，吃穿用度全是他给的，连拉撒都有人看着，连送一封信都求到他头上。

就这都能跑了？

不止能跑，还能在歙县发告示？！

刘福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觉老天爷在针对他。

他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跟尼玛邪了门一样，死死盯防的韩林儿跑了，转头就称别人为明王。

与他隔江相望的答失八都鲁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一月连死三子，家里就还剩一个女儿独苗，结果这货也是个疯子，逮着他打。

刘福通一双眼睛瞪得通红，脑筋绷断了一根又一根。

他正要继续发火，另一个亲兵又从帐外跑进来，脸色比刚才那个还难看。

“大帅——”

“又怎么了？”刘福通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听不出人样。

“郭大帅，死了。”

刘福通愣在原地。

他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刚才的暴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连脊梁骨都凉透了。

韩林儿跑了，他可以追。

追不回来，他可以另立一个明王。

但郭子兴死了，这件事不一样。

郭子兴是他这一辈人里最能压住场子的那一个。

郭子兴晚年是窝囊了些，是被朱元璋这帮后起之秀抢了风头，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坐在濠州城里，手底下那帮年轻人就得规规矩矩叫一声父帅。

现在规矩没了。

父帅也没了。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刘福通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备马！”

“立刻备马！”

“马上，半炷香之内，随本帅赶往濠州城！”

刘福通风里来雨里去，堪称雷厉风行。

没办法，他太清楚郭子兴在这个节点死了意味着什么了。

不同于他们这些老家伙，满脑子想着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给自己留后路。

年轻人，只会想着建功立业，彪炳千古！

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更何况，还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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