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崩溃的公孙启

与此同时。

由孔秋、公孙启率领的大军，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行进在官道上。

疲惫二字，明晃晃刻在所有人的脸上。

十天。

足足十天了。

从齐鲁大地开拔时，这支队伍满编三万三千余人，战马两千匹，粮车三百辆。

孔秋站在高处检阅时，还志得意满地吟了一句：“旌旗蔽日，甲光如云”。

可如今，旌旗早被风沙撕成了布条，甲光也被泥尘糊得看不清了。

原本两天的路程，他们走了十天。

第一天，大军出城走了不到三十里，孔秋便下令停止前进。

“兵法有云，行军首日，士卒心绪未定，不可急行。”

孔秋站在路旁，捋着胡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今日扎营，让将士们适应行伍节奏。”

公孙启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十里，他带着两百轻骑打一个来回都不止六十里。

第二天，大军走了四十里，孔秋又停了。

“前方道路两旁有密林。”他指着远处一片稀疏得能跑马的林子，“兵法有云，密林多伏兵，不可轻入。绕行。”

公孙启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那片林子一眼就能望到头，顶多能藏一万人，绕什么？”

“况且，这是我们的地盘啊，怎么可能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住。”

孔秋摇头，神色严肃：“孩子，你太年轻。”

“兵法上怎么写，我们就该怎么做，绝不会有错。”

于是大军绕了十五里路。

第三天，大军来到一条河边。

河面不过十丈宽，最深处没过膝盖。

公孙启正要下令渡河，孔秋又拦住了。

“不可。”他指着河水，神情凝重。

“兵法有云，行军不可靠近水流，敌人若在上游筑坝蓄水，待我军半渡而击之，全军覆没。”

公孙启盯着那条连鸭子都淹不死的河，深吸一口气：

“先生，上游五十里内没有山，没有坝，这水……”

“小心驶得万年船。”孔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孩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兵法上就是这样写的，绝不会有错。”

大军绕了三十里，从一座泥地过了河。

第四天，大军扎营。

公孙启提议在背风处扎营，孔秋非要在迎风坡。

理由是兵法上写了居高临下。

第五天，取水的队伍花了两个时辰才回来，因为附近所有河流都被孔秋列入了危险区域。

公孙启找人理论，孔秋振振有词：“万一敌人在水里下毒呢？兵法有云……”

第六天，大军临时休整。

公孙启就地选了一处高地，正要下令搭建简易防御，孔秋又来了。

“不可在此休整。”孔秋指着地图：“此处四面开阔，若敌人从林中突袭，无险可守。”

“往东十里，有一处山谷，易守难攻。”

“先生，那得绕路啊！”

“绕点路怕什么？安全第一，兵法……”

“先生！”公孙启提高了声音，“我们只是临时休整！懂不懂什么叫临时？”

孔秋摇头叹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冥顽不化的孩童：

“公孙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急躁了。”

“古往今来，多少名将败在一个‘急’字上？”

急吗？

废物，肯定急啊！

你再不急，那位定国公就该掏你后路了。

大哥，我们是去打仗啊，不是去游山玩水啊！！

公孙启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看了看周围，三万多人的队伍横在官道上，骡马在啃路边的野草，辅兵靠着粮车打盹，一些步卒已经解开甲胄坐在地上。

整支军队像一条瘫痪的蛇，绵延六七里，首尾不能相顾。

他张口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走开了。

第七天，大军走了五十里。

公孙启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走五天也到不了河间府。

他找到孔秋，试图最后一次沟通。

“先生，您看，我们这样走，速度实在太慢了。将士们已经有怨言了。”

孔秋坐在马上，端着架子，目光慈祥：

“孩子，欲速则不达，我们走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在兵法上，稳稳当当，这才是正道。”

“可是先生，敌人不会等我们踩完所有兵法再打啊！”

“所以更要稳。”

“你可知《孙子兵法》始计篇第一句是什么？‘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们死了不要紧，这一万多将士的性命，岂能儿戏？”

公孙启看着孔秋那张满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脸。

第一次产生了动手的冲动。

他忍住了。

第八天，第九天。

大军像一头垂死的老牛，在官道上一步一喘。

直到第十天傍晚，前方斥候终于传回消息：河间府，已在前方八十里处。

八十里。

骑马半天可至。

大军急行，一日可至。

可公孙启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他太累了。

这十天里，他一边要应付孔秋层出不穷的“兵法妙计”，一边要安抚底下将士的情绪，一边还要亲自带人四处巡逻，防止真正的敌人突袭。

如果这支大军完全由他掌控……不，哪怕给他一半的自由，最多四天，就能兵临河间府城下！

偏偏有孔秋这么个老……老师。

规矩太多了。

太爱指手画脚了。

太古板了。

似乎真的觉得只要读的圣贤书足够多，一切都会按照他的意志来运转。

公孙启甚至怀疑，孔秋到底有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他嘴里那些兵法、那些圣贤之言，漂亮，工整，唯独不沾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太过理想化。

大军在距离河间府八十里处停下。

孔秋下令：扎营。

与此同时，北平。

朱元璋正站在城墙上，面前跪着三名风尘仆仆的斥候。

“报大帅，小人等奉命探查南面官道，在河间府外七十九里处，发现大批军队！”

“旗帜为孔，人数约三万余，多为步卒，骑兵极少，辎重车辆很多，行军速度极慢。”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刘伯温，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激动：“可算是来了。”

“再不来，咱老朱都要亲自率军前去探查了！”

刘伯温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斥侯身上，在等他的后文。

果然，斥候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一事……那孔军的扎营方式，颇为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他们停在了一片空地上，方圆五里之内，没有河流，没有水井，没有树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摆的是一字阵，横排铺开，既无纵深，也无预备队。”

“最要紧的是，他们根本没有搭建防御工事，营门大开，连拒马都没摆。”

刘伯温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愈发看不懂孔秋的操作了。

这是在诱敌深入？还是在佯装示弱？

其实还有一支伏兵藏在营地左右，只等他们一出城，就瞬间杀出，给他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朱元璋和刘伯温对视一眼，再次想起曾经被明帝玩弄于股掌间的绝望。

同样的当，他们只会上一次。

这一次，他们绝不会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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