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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我要见明帝!叫余朝阳来!”


五河县的雨停了,但官道上的泥泞还没干透。

囚车碾过湿软的泥路,车轮陷下去又拔出来,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孔秋蜷在铁栅栏里,膝盖顶着下巴。

那件写着衍圣二字的粗麻囚衣已经糊满了泥浆。

朱砂字迹被雨水洇开,像是两道血痕。

囚车前后各有十名将卒,步伐整齐,面色冷峻。

走在最前头的那名将卒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前端窄后端宽,是军中用来传令的物件。

他每经过一个村口、一处集镇,便将喇叭举到嘴边。

“叛贼孔秋,曲阜孔氏,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聚众作乱。”

声音被铁皮喇叭放大,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传出去老远。

田埂上劳作的农夫直起腰,茶棚里歇脚的商贩放下碗,都朝官道上望过来。

“勾结淮河两岸世家豪族,决堤放水,淹我百姓良田千顷!”

“遣刺客暗杀赈灾官吏,断我朝廷赈济之路!”

“以圣人之名,行兼并之实,吞并百姓土地,养一家之富。”

将卒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背熟了的词,一字一句往外吐。

他念一段,停一停,让喇叭里的余音散尽,再念下一段。

路边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站在田埂上、屋檐下,远远地望着。

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有人从铺面里探出身子,还有人抱着孩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路边。

他们早就知道孔秋做了什么。

大明日报这些天连篇累牍,把孔秋勾结世家、水淹淮河、刺杀赈灾官、吞并土地的事翻来覆去地登。

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说。

说孔圣人之后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说那些被淹死的冤魂,说那些被夺了田产卖儿卖女的乡亲。

可知道归知道。

当孔秋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当那个蜷在铁笼子里、穿着囚衣、糊满泥浆的人真的从面前经过时。

那些纸上的字忽然就有了重量。

沉甸甸的。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囚车过来,嘴唇抖了抖,忽然将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

“我那冤死的儿啊!”

她喊了一声,嗓子嘶哑。

旁边的人扶住她,她却挣开,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烂泥,朝囚车扔了过去。

烂泥砸在铁栅栏上,溅了孔秋一脸。

这一下像是开了闸。

路边的百姓纷纷弯腰,从地上捡起东西,或者从怀里掏东西。

烂菜叶、鸡蛋、碎瓦片、石块、泥巴,有什么扔什么。

有人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砸过去,有人脱下脚上的破鞋甩过去,还有人把路边摊贩丢弃的烂鱼烂虾抓起来,一把一把地往囚车里扔。

“孔圣人之后?我呸!”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淹我家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圣人之后!”

“我爹就是被你们放的水淹死的!我娘哭瞎了眼!你拿什么赔!”

“杀得好!杀得好啊!就该千刀万剐!”

骂声此起彼伏,越骂越凶,越骂越响。

臭鸡蛋在孔秋额头上砸开,蛋黄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烂菜叶和泥浆,糊得他睁不开眼。

一块碎瓦片划过他的耳朵,血珠子渗出来,又很快被污泥盖住。

孔秋起初是震惊。

他缩在囚车里,下意识抬手去挡,可铁栅栏太窄,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臭鸡蛋砸在脸上时,他整个人僵住了,瞪着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便是暴怒。

“放肆!”

他猛地挣了一下,脑袋撞在铁栅栏上,疼得他龇牙,可他顾不得了。

他侧着脸,从栅栏缝隙里往外看,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们这群刁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尖啸叫着,嗓音又尖又哑。

“我是衍圣公之后!孔氏嫡脉!”

“自汉以来,我孔家世世代代受封,天下读书人皆以我孔氏为尊!”

“你们这群刁民——怎敢!怎敢如此待我!”

又一颗烂菜叶砸在他嘴上,他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泥。

“我要见明帝!让我见明帝!”

“余朝阳!余朝阳你出来!你如此辱我孔门,天下士人不会放过你!”

“你遗臭万年!你不得好死!”

囚车继续往前走,碾过泥坑,溅起的泥水又泼了他一身。

押送的将卒连头都没回,只是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喇叭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念着孔秋的罪状。

那冷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孔秋看见了。

他看见了,便更加癫狂。

“你笑什么!你一个死丘八,也配笑我!”

他将脸贴在栅栏上,铁锈蹭在颧骨上,蹭出一道红印。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可还在喊。

“我孔家千年门楣!千年!你们这群蝼蚁,你们懂什么!”

“叫余朝阳来!我要见余朝阳!!”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甚至不肯喊一声陛下。

无法。

百姓的骂声盖过了他的嘶吼,臭鸡蛋和烂菜叶从四面八方飞来,砸在他头上、脸上、身上。

那件写着衍圣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糊满了污泥和烂叶。

只有朱砂写的两个字还隐约可辨。

囚车走远了。

将卒的喇叭声还在继续,念着下一段罪状,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孔秋的嘶吼声渐渐被甩在后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囚车碾过泥路的咕噜声。

该县之西。

同样的囚车,同样的铁栅栏,同样的粗麻囚衣。

只是上面写的字不一样——公孙启。

他的待遇和孔秋一模一样。

将卒举着喇叭念罪状,百姓围在路边扔东西,骂声不绝于耳。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泥巴,一样没少,全招呼在他身上。

但公孙启没有喊。

他蜷在囚车里,低着头,任由东西砸在身上。

臭鸡蛋在肩膀上炸开,他动都不动。

石块磕在额角,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只是闭了闭眼。

这是他欠孔秋的。

当日齐鲁起兵,是孔秋来找的他。

孔秋说,明帝改革太急,世家没有活路,与其等死,不如反了。

他听了,点了头。

后来十日急行军,孔秋的草台班子一触即溃,他也认了。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可他没有想到……明帝真的敢对孔秋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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