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是人还是鬼

第343章  是人还是鬼

    上海，日本占领区的心脏，戈登路口的梅机关本部大楼里，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这座森严的堡垒，此刻更像一座巨大冰窖。

    走廊里，军靴踩著冰冷的马赛克地砖，发出沉闷短促的回响。

    三楼会议室，沉重的橡木门合拢的刹那，外面世界稀薄的晨光被彻底隔绝。

    特高课特一课课长南田洋子，梅机关内部几名中层领导，金陵特工总部及七十六号特务委员会的侦办人员在副主任李群，以及双方数名重要参谋次官，围坐在一张铺著深绿呢绒的巨大会议桌旁。

    原本负责傅筱庵案子的是特高课本部调查组的山田，但是因为梅机关跟七十六号的介入，指挥官藤田干脆让南田洋子接手！

    此时，会议室的桌面上，除了记录员的钢笔疾书时刮擦纸面的沙沙声，只有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都像是戴上了面具，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出硬邦邦的棱角。

    正中墙上悬挂的巨幅军用地图上，代表日军控制区的红色旗帜，像一块块狰狞的疮疤，覆盖著大好河山。

    咔擦咔擦，一阵脚步声响起，办公室大门被人朝两边用力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

    走在前面的一人穿著大佐军服，正是梅机关机关长晴气庆胤，他身后的是特工总部部长陈阳！

    「起立！」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所有人立即起身，目不斜视！

    晴气庆胤跟陈阳两人走到会议室最头上！

    晴气庆胤下意识的选了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将整个会议最重要的主位留给了陈阳！

    陈阳也不客气，走到主位，拉开椅子，解开西服前面的两颗扣子，自己先坐下，然后抬手微微朝下压，旁边的副官立即喊到：「坐下！」

    哗啦啦，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

    「诸位，」晴气庆胤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抬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动作缓慢，将一份薄薄的密电往前推了推，「今天召集诸位来此是讨论傅市长被杀一事！」  

    「根据深井小组从山城传回的可靠消息，我们已经锁定跟傅市长联系的对象为军统机要室副主任张孝临！」

    「目前，此人已叛逃出山城，此人身上携带代号冬季攻势」的作战计划的核心方案「」

    「除了这个，深井小组还查到，他叛逃时候带走了展密」的密码本以及他所经手的密电底档。」

    「我们能判定，他在电文里跟傅筱庵所说的新货就是这些东西的其中之一。

    ，「或者，很可能就是全部...」

    晴气话音落下，七十六号情报处的凌靖跟没机关密电处的新田以及几位情报部门的人统统变了脸色。。

    冬季攻势的核心机密他们并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展密」..

    这个密码本是军统机要室的最高机密，与红党的「豪密」并成为华夏两大顶级密码。

    展密是由国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亲自主持研发，平素侍从室对外发出的秘密电文用的也是展密。

    而「豪密」那是中央特科专属，由伍豪同志亲自设计，用其名而命名为「豪密」。

    「晴气机关长，我有个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南田洋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军统机要室副主任，一个山城机要室高阶领导，带著价值无法估量的密码本和至关重要的冬季反攻计划重要指示，突然叛党出逃。恰好就在重庆调动兵力，剑指我占领区的关键情报窗口期！」

    「选择在冬季攻势」最终拍板的时候，带著一份堪称国府情报系统核心命脉的东西投向我方？晴气君，」

    「这种这巧合的程度，已超过了逻辑所能容忍的限度！我强烈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张孝临，根本就是假投降！」

    「我在山城潜伏的时间超过半年，跟军统戴老板交手的次数比起在座诸位都多，张孝临这样的文官想在这个大魔王眼皮子底下轻易离开山城，这难度，不下于一个间谍大摇大摆的离开你们梅机关本部大楼而不引起所有人注意！」

    「「苦肉计」？」晴气庆胤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轻蔑。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对著灯光呵了口气，用丝绒布缓缓擦拭著镜片，动作从容得令人心焦。「南田课长对戴老板的忌惮之心，我完全能理解。」

    他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好，目光扫过全场，「但是，我认为南田课长只看到了某些节点巧合？只看到了刀光剑影的表面？而我看到的，是人性在深渊边缘的挣扎与求活！」

    他没有转身，而是伸右手朝后方张开手掌，身后的副官佐藤新一立刻无声地打开一个黑色文件夹，放在他掌心，紧接著又将几份早就影印好的文件摊开放在会议桌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这是过去六个月，仁济贸易行」与傅筱庵方面进行原料转运的详细记录，」

    「根据七十六号李主任的调查反馈，这个仁济」，正是张孝临在军统内部掩护身份下所控制的秘密渠道，五次交易！每一次的交易额都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而每一次，对方暗中指定的秘密接收人，经我方反复核查确认，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傅筱庵妻子的表弟，沪商总会副理事，李新民！」

    「也就是说，傅筱庵利用妻子的表弟做白手套，秘密跟张孝临交易，而且，陈部长利用秘密渠道查明，这些巨额款项经过地下钱庄洗白，表面上进入的是几个军统控制的皮包公司，但实际流向的终点，是张孝临在美国花旗银行开设的匿名帐户！」

    「他在利用军统的资源，通过傅筱庵这条线，攫取到大量金钱！」

    「我们现在可以肯定他就是个情报贩子！」

    南田目光微凝：「只是这样，并不能解释的通，张孝临突然出逃，时间恰恰发生在冬季攻势」的关键节点！」

    「一个能在军统机要室副主任位置上坐稳的人，会如此短视，如此贪婪地频频在死线边缘试探？」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根本就是在他头顶悬著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剑？除非，这种贪婪」本身就是舞台上的戏服！」

    「短视？贪婪？」晴气庆胤冷冷一笑，他从文件夹底部，缓缓地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简短的医院诊断报告复本，纸张微微发黄，带著难以掩饰的陈旧气息。

    报告顶端，清晰无误地印著山城某著名医院的抬头和印章，签署报告的医生名字，也赫然在列。

    「看清楚，南田课长，帝国安插在山城最核心位置的深井」小组，在确认张孝临叛逃意图后，第一时间冒著暴露风险获取的绝密！这是山城仁和医院的内部诊断书，张孝临本人的。」

    「胃癌晚期。确诊时间，就在三个半月前！报告写得很清楚，癌细胞已广泛转移，位置险恶，无法手术。仁和的德国专家会诊结论是，最多六个月，甚至更短。」

    「一个从身体内部被癌细胞啃噬殆尽的人，一个被医生宣判了倒计时死刑的人！他算计一生，此刻最想算计的是什么？」

    「是所谓的忠诚」？是为那摇摇欲坠的重庆政府尽最后一份力？我觉得，不是这样！

    「」

    「是他死后，他那瘫痪在乡下老宅的老娘怎么办？是他才十岁的女儿以及十七岁的儿子未来能不能体面的活下去！能不能体面地活下去！」

    「也是他妻子会不会一生孤寡，老无所依！」

    「这笔卖命钱，是他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换来的安家费」，我可以得出结论，这才是就是他赌上一切的最终目的！他选的时机当然敏感，正因为敏感，才意味著巨大的价值！这个世界有人花钱买命，自然也会有人用命换钱！」

    「这是人性——」

    「南田课长，难道这个理由不比那些虚无缥的时机巧合」，更合乎人之常情吗？」

    「晴气君的调查，确实深入。」南田洋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没有任何感情「死亡的阴影，确实能扭曲一个人的全部选择这点，我不否认。」

    「但，这本身，就恰恰构成了一个完美掩护！一个将死之人，为了家人挺而走险，多么合理！多么催人泪下！多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苦肉计」剧本！」

    「如果这一切都是山城精心设计的呢？他们要的就是我们相信这份人之常情」！要的就是我们相信他走投无路」下的真诚」！然后，将这颗定时炸弹，或者说，将这份致命的情报」，安放在我们最核心的位置！」

    「够了，南田课长，没有确实的证据表明这是假投降！」晴气庆胤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帝国在华情报工作，经不起无休止的内耗和猜忌！」

    「他的那份病例，也由帝国陆军医院的医生团队进行了准确评估，结论与病例评估基本吻合！」

    「我们正在榨取他能带来的全部价值！而你，仅凭一个时机巧合」，就要否定这一切，甚至要放弃这块「肥肉」吗？」

    「肥肉？」南田洋子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也可能是一块裹著糖衣的氰化物！晴气君，你的逻辑链条是完美」的，但敌人的狡猾，恰恰在于编织出比真实更完美的谎言！」

    「如果，我说如果，张孝临真的是鱼钩，那么他对我们造成的最大危害，就是用他高价值叛逃者」的身份作掩护，源源不断地传递致命的假情报！」

    「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到他利用我们的信任，将一柄真正的匕首送到更高层长官的胸口时，才去后悔吗？」

    「所以，南田课长的意思是，放弃张孝临？」一直没有说话的陈阳抬手制止了晴气的争论，开口道：「南田课长，我必须提醒你，放弃张孝临很简单。」

    「只需要在报纸上刊登傅筱庵于书房被厨子朱升突然袭击，身中十余斧毙命的消息，」：「张孝临连火车都不会下，立即就会消失。」

    「但是，我们再想要拿到展密跟他经手的密电底档以及冬季攻势作战核心情报，那就不容易了，」

    「帝国部队将会在十五号凌晨向桂南发动战斗，张孝临手里的文件跟密码很可能会影响道这次战斗的进程。」

    「如果南田课长可以承担后果，我马上命令申报，新民报，先锋工人报刊登傅筱庵被杀真相。」

    「你愿意嘛？」

    「这..」听到陈阳的话，南田明显犹豫了起来。

    南田跟戴老板交手几次，都说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南田深知戴老板的本事，一个机要室副主任又不是什么顶级特工，没有戴老板的充许，他怎么可能跑的出山城。

    「晴气阁下，陈部长，我知道我手里没有证据，也无法说服两位。」

    「我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把张孝临的行踪透露给军统沪市站的人，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不，绝对不行，这样太冒险了！」晴气庆胤立刻摇头道：「这是拿帝国获取的绝密情报和宝贵的人证」做赌注！」

    「万一他真是叛逃，我们就是亲手把他推进重庆的枪口！我们手上最重要的筹码将瞬间化为乌有！密码本，甚至击败国军主力的绝佳机会也会丧失！」

    「你错了，晴气阁下，如果他是真心的叛逃者，」南田洋子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的军统上海区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他，」

    「这就意味著我们绞尽脑汁也抓不到的军统随时有可能暴露自身力量的位置...」

    「对我们来说，反而是送上门来的一网打尽的机会！」

    「如果对方得到消息还是对张孝临的行踪不闻不问，当作没事发生，这其中的问题就大了。」

    「他手里的情报未必有这么重要。」

    「也可以说，这就是一块照妖镜，能清楚的看到，这次投靠过来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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