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知有今日
第678章 知有今日
正和三十九年五月十二。
镇北右卫,苍喉山脉东麓。
铁台军六千人正挨著自山而下的融雪河西岸,顶著强劲北风垒石挖壕,就地强化工事。
士兵们的甲兵随意撇在地上,皮肤被凛冽的风刀刮得粗粝暗沉,神色沉默而麻木。军官们的呼喝声干涸嘶哑,如砂纸磨铁,张紧了低空。
铁台军还是旧式军队的模样。配甲率勉强有一半,多是以天南行平价钢板锻造的半身甲;火器方面有千余把京华火器局与瞻州土厂出产的二流燧发枪;全军仅有的「先进装备」是两门二手走私的三三炮,可惜现在不知丢在何处。
因为风家与洪范众所周知的仇怨,他们无法从常规渠道获得开明行的产品。去年起,京华火器局也不再向他们供货。
对风家这种规模庞大、曾经占有一国的顶级世家,戍边的岁月格外苦楚。越是自负血脉之人,在目睹家族与巨灵对抗中止不住的失血时就越煎熬。
神谕之战开始后,失血变成了放血。
「遣一队人去砍柴,起灶造饭未必来得及,但可以烤干粮烧热水。」
风曼云拄著重战锤,参差短发坠在耳边,外穿重板甲;其甲板正面有三处变形开口,露出断裂的锁甲钢环。
「北面斥候不能断,别愣著,去传令。」
传令兵领命而去。
第三战后风曼云被打飞了头盔,发髻散乱遮眼,便提刀将长发割断。
头发如今不知何处,应是奇耻大辱。
但还有什么所谓呢?
五日前,铁台军接到寇非军令,往北前压一百里埋伏巨灵前锋,与预定二日后抵达的郑干部联合作战。
郑干部没有来。
铁台军三日三战,三战三退,接到的命令仍是死守。
「镇守,信使回来了。」
铁台城先天武者雷定大步过来,脸色铁青。
「郑干还是推脱。等回去,我必将他失期怯战之事昭告天下!」
风曼云冷冷看他一眼。
「他会有理由的。」
她仰首远眺。
「什么理由?」
雷定愕然。
「不管什么理由。」
风曼云看著几匹军马载著骑十自北而来,狼狈归阵。
三分钟后,斥候近前回报,巨灵又将追至。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全军一元磁三先天正站在一起,相顾无言。
「家君,怎么办?」
风思飞深深呼吸两次,抚了抚右手的断指,面颊终是松弛。
风曼云注意到方圆百余米内所有目光都在看著这边,数十米内的军官耳朵都竖著。
「淮阳风氏安能坐以待毙乎?」
她突地怒吼,唇齿间唾线粘连。
「全军,备战!」
余光里,风平章正默然流泪。
风平章是如今风家仅有的三位先天武者之一。
「男儿到死心如铁,你哭什么?!」
风曼云低声厉喝。
「家君,我非怕死,只叹因果不爽。」
风平章双肩低垂,抹去泪,摇头。
「国灭之前二十年,我见风云顶上日日哀鸿,知有今日矣。」
风曼云闻言凝滞许久,抿著唇,说不出话。
事必有因。
但风家有今日,究竟是因为风间客的突破,还是风间客的突破失败,已没有人说得清楚一从风暴岚山的残虐到铁台戍边的衰朽,风家所经历的一切像是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战旗在苍喉山的悠长呼吸里猎响。
风曼云回过神来,见周遭闻言者皆有戚戚然,突地赶出三步,一耳光抽得风平章面颊红肿,鼻血飞溅。
「狗屁因果!」
她环视四周,以刀子般的目光逼停每一滴泪。
「淮阳风氏绝不会亡于今日!」
眉心竖纹深如剑渊。
远处的林岚里,巨灵高大齐整的轮廓影影绰绰,匀速靠近。
「随我杀敌!」
萧瑟风提起战锤,一马当先大步出阵,嚣狂喝声纵贯战场。
这一战,风家人莫名的战意高昂。
从风曼云、风平章等武者,到气感都练不出的步卒,全都疯狂搏杀,连带铁台人也是如此。全军从上午一直战到午后,战死近两千人,余者几乎人人带伤,居然把巨灵彻底打退了。
如此坚韧,哪怕再恨他们的旁观者,也不得不为之赞叹。
铁台城十年彻底磨去了风家在云岚城时的贵气,替换为北疆的铁血肃杀。
「惜哉,三百七十四。」
四里外的高岗林梢,寇非轻声说道。
「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洪范惘然。
「铁台军中所有使用《天罡神风经》的人。」
寇非伸手扼腕,魁梧的身形沉入林影,转身离开。
「他们会死在今晚。」
当日,入夜。
云穹极厚,正中空著个巨大的窟窿,惨白的圆月晕著血红孤悬其中。
苍喉山脉以东的河滩高地上,铁台军搭起了简易的营寨。
因为之前的连战连败,他们舍弃了大部分辎重,无力构筑扎实的木栅与哨塔。残存的营帐只勉强够盖住人,战马和驮兽们连片遮风的棚子都没有,不得不拴在月光的暴晒之下。
风曼云跪坐在最靠北的独立大帐里,浑身紧绷,像一头随时会暴起的兽。
她卸了重甲,未著上衣,打满了的绷带压实翻卷焦烂的皮肉,仍在往外洇血。
丑时正,一道刻意的脚步声在帐门响起。
「谁?」
风曼云陡然抬头。
帐外站著一个两米高的雄壮身形。
「雪漫寇非。」
寇非站定,投眸而入,见风曼云跪坐在真丝软垫上。
月光自他肩后水银般流淌进来,盖住她的双腿。
「竟是请动你大驾光临吗。」
风曼云垂目道,深深吐了口气,浑身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此战借刀杀人的目的现已分明,但一位可以随意飞行的元磁武者,若自己不想,战死在巨灵军阵里的概率实在很低。是以风曼云早料到会有专人来处理自己。
只是没料到来的竟是天照海。
重伤的元磁一关,如何与三界天人鱼死网破?
她自忖甚至接不了一招。
「你不走?」
寇非往前一步,肩峰彻底遮住了月光。
「走到何处?你会让我活著离开?」
风曼云冷笑,笑意敛去,又抬起眼。
「寇公,明日我孤身再冲一阵,死在巨灵手中,可以吗?」
她嘶声说著,五指捏紧又松开,俯身拜入来者的影子。
「不行。」
寇非回得生硬。
「你是风家最后一位元磁。萧家明言要见到你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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