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妹妹（一）

我永远也忘不了妹妹离开的那个夏天。

那年我十二岁，妹妹七岁。

那个年代，我们既不用上补习班，也没有电脑和游戏机玩。炎热的暑假漫长又无聊，我和妹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后山的浅溪边摸鱼抓蟹。

盛夏的正午，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走不了几步就会满头大汗。可一来到阳光照射不到的山林，温度就会骤降。

那种有溪水流下来的石壁下面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比进入了空调房还要凉快。所以，每天下午都会有许多家长带着小孩来这里避暑。

或许是来得太早了，其他人还在家里吃午饭。到地方我们才发现，整条河谷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略微冷清。不过这样一来也好，我们可以抢占到最好的位置。

我脱了凉鞋踩进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潺潺流水漫过脚踝，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

我弯腰翻开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一只只青黑色的小螃蟹立马开始四处逃窜。妹妹蹲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睁着圆圆的眼睛，兴奋地拍着手，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

很快，我们就抓到了好几只小螃蟹。可是我们这趟出游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准备可以装螃蟹的小水桶。

我灵机一动，跟妹妹说，“我去找些别人扔掉的矿泉水瓶”。让她拿着螃蟹在这里等我回来。

妹妹一边玩着小螃蟹，一边乖巧地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我记忆中随处可见的垃圾，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不知不觉，我已经沿着河岸边往下游走了好几百米。

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一家乡村小卖铺。

小卖铺在公路旁，公路是顺着山势修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长满杂草的斜坡，斜坡下面就是溪谷。看着离我很近，实际上如果不爬斜坡的话，走过去要绕好一段路。

当时，我身上带了零用钱，恰好我也有些口渴了。就想着，买一瓶矿泉水，喝完以后瓶子还能用来装小螃蟹，干净又卫生，不比捡的脏瓶子强多了！

于是，我转身冲上游的妹妹呼喊道，“我去那边的小卖铺买瓶水，你再等我一下。”同时，反复叮嘱她，乖乖待在那里，千万不要乱跑。

妹妹应了一声，“好！”我这才爬上斜坡，快步朝着小卖铺跑去。

我赶到店门口时，小卖铺的老板正在打瞌睡。我叫了好几声他才醒过来，慢吞吞地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给我。

付钱时，我无意间瞟到了冰柜里冻着的雪糕，恰好是妹妹最喜欢吃的“娃娃头”。

思索片刻，我又给妹妹买了一个雪糕，给自己买了一根冰棍。然后，一边吃着冰棍，一边往回走。

由于手里拎着东西，我没办法像来的时候那样走捷径。只能沿着公路绕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再下到河谷。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穿着长袖长裤、身上脏兮兮的男人穿过高耸的芦苇丛走到了溪边。而妹妹依然乖巧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我并未多想，还以为那个男人是附近刚干完活儿的村民，和我们一样来这里乘凉。只是有些好奇，这么热的天他为什么要穿长袖？

可当我沿着土路走到溪边，满心欢喜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时，我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妹妹竟然不见了！

她曾经坐过的位置，只剩下了两只凉鞋，一只在大石头上，一只掉进了水里。

直到那时，我仍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有些懊恼，心想，“她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乱跑吗？”

周遭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整个河谷除了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此前，我看见的那个穿着长袖的男人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喊了妹妹好几声，始终无人回应，这才预感到大事不妙。

我喉咙发紧，紧张地四处张望着。正准备再次呼喊妹妹时，却听见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了一声呜咽。那是妹妹的声音，但那稚嫩的哭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只见，高耸的芦苇丛里，那个穿着长袖的怪人正一手抱着我的妹妹一手捂着她的嘴，仓促地朝上游的树林逃窜。

看到这一幕的我只感觉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后，我立刻丢掉手里的东西追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惊呼道：“人贩子、有人贩子、抓人贩子……”

或许是妹妹拼命挣扎的缘故，男人跑得很吃力，没过多久我眼看着就要追上他了。

即便如此，我的嘴也不敢歇着，不停地大喊：“抓人贩子，抓人贩子……”

喊到声音都沙哑了，男人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的皮肤黑得像熏干了的腊肉，脸上长有脓包。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咧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大黄龅牙。头发很短，但全是头皮屑。浑身透着一股猥琐的气质。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害怕追上他了。我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小孩，手里又没有任何武器。若是他狠下心来将我一起掳走，我也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就在我分神之时，我被横在脚下的枯树枝绊倒了。

好在，我的呼喊声惊动了在附近干活儿的村民。他们纷纷丢下手里的农活儿，扛着农具从田埂上赶来。

闻声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村民家的大狼狗也突然从院里冲出来对着男人狂吠。要不是被铁链拴着，兴许汪汪队就能立大功了。

被大狼狗这么一吓唬，男人有些慌不择路。他原本打算往密林深处逃，却突然调转方向，跑向了水库边的一条公路。

公路的尽头是一段黄泥路，黄泥路的旁边是陡峭的悬崖，而悬崖之下就是水库。

那条路非常窄，而且经常发生滑坡。别说在上面跑了，就是走起来都提心吊胆。

就在大家停下脚步将他围堵，以为他会束手就擒时，无路可退的男人竟然抱着哭闹不止的妹妹冲向了那条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的黄泥路。

大老爷们儿们丝毫没有犹豫，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身后是众多追兵，脚下是悬崖峭壁，巨大的恐惧让男人彻底乱了方寸。

他一个不留神便失去了平衡，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带着妹妹一起滚下悬崖，掉进了水库里。

刹那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我疯了似的冲到悬崖边，看见平静的水面翻涌起巨大的水花，下一秒又恢复死寂，只剩层层涟漪缓缓荡漾开来。

两人落水后，村民们立刻组织起了救援。警察来了，搜救队来了，救护车来了，爸爸妈妈也来了，只是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夜色慢慢吞噬山林，晚风阴冷刺骨，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水库边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最先被捞上来的是那个男人，他的身体又白又皱，早已没有了呼吸。即便如此，还是有看热闹的村民认出了他。

原来，他不是外地来的人贩子，而是常年独居深山的老光棍。

他自幼患有严重的皮肤病，身上会散发出一种腐臭味，人们害怕被他传染，都不愿意接近他。甚至，无故对他进行辱骂、攻击，让他滚出村子。

家人相继去世后，他便独自搬到了山里的小木屋。为了掩盖自己的皮肤病，他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却因此让病情更加严重。

据说，他有猥亵、绑架幼女的前科。只是当年证据不足，再加上他精神有些问题，才让他逃过了法律的制裁。

人们因此推测，他绑架妹妹并不是为了卖掉牟利，而是想把年幼、可爱的妹妹掳到深山里囚禁起来，给自己当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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