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7、质问


当天上午,妻子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办公室的门。

头发披散着,几缕黏在额角,手里攥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气的早报,纸张边缘都被她捏得起了皱。

她推门进来时,眼眶通红,像是刚被泪水泡过一场。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加粗黑体赫然写着:“商人林某某考察意外身亡……”。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登记照,像素低得几乎看不清五官,那人戴着眼镜,做了必要的伪装。

可亲姐姐却还是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亲弟弟。

她的声音都碎了,碎得不成句子,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他只是去送封信吗?你不是说你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吗?”

她猛地抬高了声调,“我们……我们跟他们……本就不是一条心,非要走一条路,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办公桌后面那张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

妻子把报纸摔在他面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进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连气都喘不匀。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把真相脱口而出了。

话已经到了喉咙口,舌尖都尝到了那几个字的温度,可他还是死死咬住了。

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又咽回了肚子里,沉甸甸地坠下去。

事情没有就此收场。

第二天,同行媒体扒出了更多细节。

有人翻出了考察团的完整名单和登记照,把“林柏舟”的照片和那位夫人娘家弟弟的照片并排放到一起,做了一番对比。

五官轮廓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合。

社交媒体上顿时炸了锅,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四处蔓延:“那位的小舅子,死在老家了。”

有人惋惜,有人质疑,有人趁机煽风点火。

风言风语如秋天的落叶,漫天卷地地压过来,铺得满世界都是。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面上那一张张摊开的报纸,手指慢慢收拢成拳,又松开,再收拢,反反复复。

骨缝里像塞了沙子,每一下都硌得生疼。

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几份刚出炉的晚报和几份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面色沉得像压了层铅。

他把那些东西轻轻放在桌角,压低了声音:

“先生,外面的舆论已经彻底压不住了。那几家媒体还在深挖,有人在查考察团名单的递送路径……”秘书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我们是不是该发个声明,或者找几个人把热度往下压一压?”

那位没有抬头。目光仍死死钉在那沓报纸上,像要把那几行黑字看出两个洞来。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秘书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他才缓缓摇了摇头。

小舅子顶替林柏舟回老家这件事,从头到尾经手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消息还是漏了。

是谁递的风?是最贴身的那个?

他把每一个名字都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又沉甸甸地咽回去。

一个也舍不得往坏处想,可一个也甩不掉嫌疑。

秘书还站在原地,等他拿主意。

他抬起眼皮来,目光平静得有些瘆人。

“由他们去吧。我们不回应。一个字都不要往外递。”

秘书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那位叫住他,语气里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法院那边……进度怎么样?上次抓的那帮人,判决下来了吗?”

秘书回过身来,斟酌着措辞,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还在审。检方那边咬得很紧,但辩方一直在拖,说证据链有几处不够硬,要求补充侦查。法官那边排期也紧,估计还要再等一阵子。”

那位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秘书会意,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头版那张模糊的照片像一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他。

他低下头去,手指按在纸面上,沿着那行标题慢慢地划了一道。

纸面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幸好,幸好他还活着。

这句话在他心里反复碾了无数遍,像药丸子一样咽下去又反上来,苦涩里带着一丝侥幸的余温。

要不是这个“幸好”撑着,以眼下这局面,他跟老家之间那本就绷紧的弦,怕是要断了。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等的就是这根弦断的那一刻。

——

时间倒回昨天半夜。

墙壁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也正是这个暗号,促使他单枪匹马,去了地下室。

月色惨淡,被云层糊得朦朦胧胧。

借着那一丝漏下来的光,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刘敬安。

小舅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支棱出来,脸色蜡黄得吓人,嘴角还残留着一片没褪干净的青紫。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在暗处亮得惊人。

他在台阶上顿住了脚步,脚下像被钉在了原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你。”

刘敬安咧了咧嘴,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姐夫,吓着了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小舅子的手臂。

掌心里,那截胳膊细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外套都能清晰地摸到骨节硌手的棱角。

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自己半夜里生出来的幻觉。

小舅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信封,封口用暗红色的蜡封着。

他拆开信,就着那点惨淡的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信不长,钢笔字迹端正却笔画偏急,像是赶着时间写的。

周振邦把那边的局势、计划的全盘走向、以及需要他在岛上配合的部分,写得一清二楚。

信纸在他手里捏了很久,久到边缘都被汗洇软了,起了细微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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