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好生之德

上官镜明在雪地里踱了两步，面上更多的反而是困惑，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失语：“不像……实在不像！这与我认知中的清霜差异太大，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言说。”

聂清霜埋着头，脸颊滚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堆里。

冰老走上前来，声音放轻了许多：“眼下的情况，是怎么处理这个孩子，清霜……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那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殿主大人此刻只剩下满脸的迷茫，双目失焦地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碎雪：“我……我也不知道……”

冰老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道：“此事非同小可，此地就我们三人，清霜你不妨直言……孩子他爹是谁？可还有所联系？孩子的去留理当由你二人共同决定，若对方是个有担当的，你们二人好好商议……”

不想话还没说完，聂清霜便猛地抬起头来，神色骤变：“不行！绝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行！”

冰老心中登时有了计较，对方多半是聂清霜极不愿意面对的人，恐怕以后也压根没打算承认关系的那种。

“既然如此……”冰老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决定也好，这孩子受你修为影响，想要拿掉虽说麻烦，但也并非不可为之……”

“拿掉？”聂清霜神色莫名地慌了慌，手掌将小腹捂得更紧了些，“要……要打掉他吗？”

冰老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既然不想承认那段关系，又为何不舍得拿掉这孩子？

莫非……清霜对那个人仍有情意在？只是因为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最终无法走到一起？

想到这里，冰老心神一紧，面色骤变：“清霜！你告诉我，孩子他爹，是不是魔宗之人？”

聂清霜：“……”

你还真别说，如今的沈云皓到底是魔宗还是正道，已经有些说不清了。

若非他确确实实是个人族，你说他是离洲妖族安插在正道的卧底，恐怕都有不少人信。

但从聂清霜的角度来看，沈云皓终究还是要归于“自己人“那一列的。

且不说他明面上还是广寒宫女婿的身份，单就他与宁雨瑶那层名正言顺的道侣关系，在聂清霜这里便是一条跨不过去的底线。

至少目前，也只有宁雨瑶才是正牌的道侣，连烛璃那条小白龙都得靠边站。

“他……当然不是魔宗……”聂清霜咬着唇，“我聂清霜又怎会与魔宗有染？若真是如此，我还有何颜面返回宗门？”

听到不是魔宗，冰老这才松了一口气，面色缓和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没有放松：“既然不是魔宗，那又何须纠结？直接将其叫来便是！清霜，我这般说并非让你委身于他，只是此事关乎一个道理，他既然做了，就该来给你一个说法！”

聂清霜垂着头，一双素白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沉默得像是化成了天雪峰上一块冰冻了千年的石头。

冰老见她这副模样，也是没好气地叹了口气：“你不愿意叫他来，那你自己拿个主意也好，像这样杵着算什么事？难道装死就能让这个孩子凭空消失掉？”

聂清霜鼓了鼓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的心很乱。

本来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这个孩子都必须要打掉的。她都不敢想，当以后宁雨瑶看到师尊的孩子竟然是自己夫君的崽时，会是什么表情。

可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舍不得。

这跟沈云皓无关，舍不得的仅仅是自己肚子里这个幼小的生命，那种毫无来由的、本能的恻隐之心，在她胸中某个柔软的地方悄然生长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自己无情无欲修行九百余年，竟然还未斩断这世间亲情？会对某个特殊存在自然而然地生出爱护之心？

是啊……自己快一千岁了，修为已至洞虚境中期，寿元绵长，可这世间能让她动摇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说不定，这就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当母亲的机会。

修仙要讲求念头通达，可念头通达就是一味地逃避这些生命的本能吗？

冰老看着她那副拧巴的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

沉默有时候比千言万语更诚实，聂清霜分明就是想要这个孩子，她不肯说，只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害怕丢了清幽殿的脸、丢了广寒宫的脸。

“罢了罢了……”冰老长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天道垂怜让这千不存一之事发生在你身上，顺其自然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为了那所谓的颜面扼杀此生命，反倒不美，不知宫主大人意下如何？”

冰老这话自然是在给聂清霜递台阶，聂清霜心头微微一动，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来，望向站在一旁的上官镜明。

毕竟，门下殿主未婚先孕，再怎么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上官镜明面色很淡，眸子正盯着聂清霜的小腹，似乎还没能从之前的疑惑中回过神来，此刻听到冰老问她，她才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依旧不咸不淡：“既是清霜的孩子，清霜自己做主即可。”

这位宫主大人果真是万事不萦于心，半点不在意所谓的宗门体面。

冰老微微一笑，转回头来一把抓起聂清霜的手腕，“既然如此，便顺其自然好了，不就是生个孩子么？老身年轻时悬壶济世，也接生过不少，清霜你不必担心！”

聂清霜：“……”

讲道理，我还真有点担心。

冰老你活了几千岁，接生过的恐怕都是几百年前的凡人了，那手法和技术还能用吗？要不还是下凡去找个正儿八经的稳婆比较稳妥？

其实最好的途径是去找药王谷帮忙，可此事实在太过炸裂，除了在场这三个人，她连第四个人都不敢告诉，哪里敢去通知药王谷？估计第二天就会登上九洲杂闻，闹得全大陆皆知……

“只不过——”冰老话锋一转，“既然要生，清霜你总得告诉老身，孩子他爹到底是谁，你也算是老身一手带上殿主之位的，在外面受了欺负，我怎可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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