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理所当然
第716章 理所当然
此时陈珩视线透过灿丽日光望去,只见一座岛州如莲叶般平铺于海面,大到惊人。
其于四面的烟云巨浸中显得愈发渺渺漫漫,自有一股浩虚气象,似在随洪流起伏而任意漂流西东,又似从未随境转,始终如如不动。
而岛州上的各类崇门宫观高出云表,棋布星罗,种种金碧晃耀之状,一眼难以穷极。
诸山如螺髻,参差璧立,绿水又似环带千条,更是十足的清嘉胜景。
甲辰斋—
此处与其说是斋舍,倒不如说是一方超然的世外仙土。
即便陈珩还未踏足岛上土地,那一股充裕到将要满溢而出的天地灵机亦扑面而来,叫他通身舒畅自在,似蛟入大海,不受拘束。
陈珩仅起意一扫,便探得这岛州下乃是埋藏著一条位于「贵三品」之列的丙级灵脉。
而甲辰斋不过是此间的六十斋舍之一。
换而言之,便不论什么三都九部,诸司众署,仅是在这甘露讲院当中,便蕴有六十条往上的「贵三品」灵脉。
道廷之家大业大,由此便可见一斑!
而在陈珩思忖之际,立于他身后的孔昉倒也同样在凝神注目,心思渐渐活泛起来。
他视线逐一扫过甲辰斋的众多修士,最后只在束朗和杨夷光这两位身上额外多停了一停。
「有些意思。」
孔昉瞳孔深处有精芒隐现,嘴角一翘,似有些跃跃欲试:「只是在一个甲辰斋里,就有这两位可以试手的人物,不知这甘露讲院里,又会有多少好手?现世果真要比三界窟好耍太多了。
这一回,看来有得打啊!」
孔昉身上那股战意并不刻意掩饰,即便未全然放出,但在神气交感之下,亦是令天云隆隆一沉,海上惊浪更急!
感应到这股足以搅动潮海的强横意念,甲辰斋大多修士虽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皆难免有些凛然,似有些惊讶孔昉的根基之深固。
至于那个偎红倚翠的金袍少年更是不觉肃容。
他将身旁的几个美姬推开,若有所思,似已看出了孔昉的根脚。
「连坐骑都是如此凶横,主人更不必多提了————」
在束朗左手手心处,一只鬼目悄然闭拢,他暗暗摇头:「看来这甲辰斋首的位置,著实是难争了!」
此时陈珩瞥了孔昉一眼。
后者干笑一声,清咳一声,忙将一身锋芒收敛起来,老老实实垂首。
「有劳诸位斋中同道远迎,迟来一步,还望莫怪。」
在将云海中的大衍金车收起后,陈上前一步,当先行了一礼,客气笑言道:「贫道玉宸陈珩,今幸入甲辰斋与诸君共学,日后还望不吝赐教。」
一众斋中修士见陈珩态度和善,言谈举止温文有礼,亦不好怠慢,俱纷纷上前见礼,同样自报家门。
在移步到一座精致的石亭后,不必吩咐什么,自有斋中众侍者奉上香茗、佳酿,以佐场中清兴。
而一番交谈下来,陈珩也是探得这甲辰斋修士虽添上他共有十三数。
但如今在斋舍中的,仅是九位。
至于剩下的,要么是因紧要职司在身,在各自官署忙活。
要么便是接了诏旨,在宇外闯荡历练。
说来甘露讲院虽有众天第一学宫之名,但此间毕竟不是什么世俗凡间的公塾,前来进学的也俱是修道有成之士,故而管束并不算严苛。
各斋修士只需每半年回来斋中一次,被斋中上师考校过一次修业,便可了事。
而纵是缺席了半年一回的考课,亦不算什么麻烦事,只需事后补上即可。
但那些赐赏,便大抵是要被削上一筹了。
而讲院规矩虽是如此,但若非有故,各斋前来进学的修士,大抵不会轻离此地。
缘由无他。
讲院内除去各斋的灵脉之外,还有诸般造化秘地。
譬如那口声名赫赫的地元莲池和丁长庚当年亲自打造出的「坐剑炉」等,皆是在讲院当中!
似这等造化,若是出了讲院,失了这层身份,可便不好轻易寻到了。
想要再进入,需费上不少的功夫。
眼下因知晓陈珩是在雷部的勘功署任职,对于「司功录事」的清贵,甲辰诸修都是心中有数。
故而在开口时候,这几位言语间大抵是有几分羡意。
「同雷部的勘功署相比,我在丹元部的差事,可谓是真正的事繁了。」
一个身著素色道袍,头绾阴阳髻的高大男子笑了一笑,感慨言道:「伏火署里可无什么清闲差事,日日鉴丹、封丹,邓某纵是再喜爱丹道,亦有些厌烦了。
只可恨自个未有陈真人这般能耐本事,去不了勘功署这等重地!」
这男子名为邓植,如今在丹元部的伏火署任职,为正七品的「录方史」,负责校检文武火候、监察抽添进退时辰。
而邓植是正虚三十六方出身的修士。
早在陈珩、束朗等进入道廷前,邓植已是入了甘露讲院,在甲辰斋进学了。
有此根脚,邓植心下自然极是清楚,似陈、宋经世这等以元神之身却能占据从六品官位的修士,究竟是有何分量。
纵不论陈珩胥都丹元魁首的名头。
仅此一项。
也足以令邓植心下暗提了个警惕,小心应对了!
「邓道友在伏火署中的职司左右是分身料理,又有底下的副使帮衬,需真身出面时候少之又少,谈何事繁?」
一个湘绿衣裙的女子含笑摇头:「倒是我,近来天工部奉命维缮天河,天工部大小修士俱难有清闲时候。邓道友若是嫌弃尘劳,那便与我换一换,如何?」
「栾秀道友说笑了。」
邓植闻言一笑,连连摆手,调侃道:「你在天工部内可是身任重职,先不说此事远非我等能为,纵真能换,栾秀道友或也舍不得罢?
在丹元部煽风护炉,哪有在天工部执掌机要、发号施令来得自在?」
这话一出,与栾秀相熟的几个修士皆是莞尔,栾秀倒也不恼,只是佯装不悦摇一摇头。
杨夷光看了栾秀一眼,抿唇一笑。
而她与陈珩目光恰时对上,微微颔首。
两人在一笑过后,便又错开视线。
对于陈珩其人,杨夷光心底其实颇为好奇。
《梅花易数》虽是道廷天帝所传,并非一门一户之私学,但因关障繁多、成就艰难。
纵放眼偌大众天宇宙,选择这门占验法的修士也绝不会多!
登明宗乃是占验大宗,自前古之纪便以先天神算而闻名了。
甚至在光启帝未曾发迹前,登明宗的古修就曾在机缘巧合之下为其测算前程,因此结下过一段善缘。
而在这方道统内,即便是刚入门的修士,亦会一两手占验道术,由此便可见其占验风气之盛。
不过纵是如此情形。
但这一代登明宗弟子中,选择《梅花易数》修行的,也仅杨夷光一人而已。
那难得遇见一个修有梅花易数的同辈修士。
杨夷光自是欲与陈珩论道一番,交流些修行易数时的心得体悟————
接下来,因陈珩问起斋中上师之事。
随邓植等人纷纷开口,陈珩亦是知晓了如今的甲辰斋其实并无上师。
「韩上师乃是斗部中人,这位精通玄典,熟谙道论,不仅是正统仙道,便连鬼道、武道的诸般精要,这位亦有所涉猎。」
这时一个名为俞放的白衣男子对陈珩开口,语声里有一丝惋惜:「虽说能为斋中上师者,皆是非凡之士,但似韩上师这般人物,亦的确少有,说来陈真人是擅长剑道?」
俞放又将手一拍,摇头道:「而韩上师正是剑道好手,真人来迟一步,著实可惜了!」
「韩上师去职固然可惜,但接下来的上师想来也并非凡俗,更何况在讲院内的景昭观」中,每日皆有大神通者坐值。」
未等陈珩开口,忽有一道声音在旁响起。
自入座以来,便一直话语不多的束朗微微摇头,说道:「如我前番在鬼道修行上遇得一处障关,正是在景昭观」内得了提点。
陈真人将来不妨去那观中走上一趟,料想应不虚此行。」
陈珩看他一眼,口中称谢。
束朗心下轻叹一声,面上倒无什么异色,只是回了一礼。
陈珩既入了甲辰斋中,自也意味著斋首之位,是与束朗无缘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宋经世传出移斋之意,想来终无人能够再压自己一头。
正在束朗只觉时运当头之际。
值此大好关头,却偏横空杀出了陈珩这等过江强龙————
说不惋惜。
那不过是自欺罢了。
不过以束朗气度,还不至为了此事而耿耿于怀。
既木已成舟,那再如何多想,亦无济于事。
还不如静待来日,免伤心神————
其实除去那座「景昭观」外,讲院的诸位司业还会不时召集诸斋修士,开坛讲法。
如再过两日,便是那位刘司业的升座宣经之期。
此事在敦明宫中,陈珩已听那位监丞胡信提起过。
而今束朗等人再说起时,这些修士面上大抵皆有一抹期盼之色。
依照旧例,讲院的司业亲宣道法,不仅是意味著可以面承教诲,更往往伴随著不俗机缘。
虽还不知那桩机缘究竟为何物。
但再过两日,一切便可见分晓了!
尔后陈珩又与斋中修士闲谈一阵,在天光渐移,众人欲离亭告辞之际,忽有一人持樽起身,对陈珩当先一敬,继而道:「贫道付名德,还有一事欲请教真人,不知真人可否赐教则个?」
陈珩看他一眼,只是转念一想,他心下便也有了几分计较,道:「付道友但说无妨。」
「陈真人果真痛快!」
付名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开口:「陈真人能入甲辰斋,固然是斋中之幸,只是对于这甲辰斋首之位,不知真人是如何著想?」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忽就有些微妙。
汤玄双目一眯,栾秀一时无言。
至于束朗瞥了那付名德和他身旁的修士一眼,脸上表情似是见怪不怪了,倒不见什么动容之色。
如今在这亭中的甲辰修士共有九位。
除陈之外,便是束朗、杨夷光、金袍少年卢旻、汤玄、邓植、栾秀以及付名德和他身旁那女修苗芸。
其实自入亭以来陈珩便有所觉察,付名德和苗芸这两位似对自己的到来反应有异,与束朗一般,俱是开口不多。
对于其内根底,因在敦明宫中看出斋中修士的名册,陈心底其实已是隐隐有猜想。
此刻因付名德问起,陈珩微微一笑,直白道:「既是来了此斋,那甲辰斋首之位,陈某自当取之。」
——
陈珩开口时虽是辞气温煦,面上含笑,使人如沐春风。
但他话语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之意,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叫闻者无不肃然,神色忽郑重了不少!
而在场中诸修中,唯有九真出身的汤玄并不算太惊凛,默然片刻后,反而缓缓点了点头。
同为胥都的丹元真人,虽在皇老社稷图中未能与陈珩对上。
但陈珩独斗阴、吕联手,最后以太乙神雷一锤定音的场面,汤玄却是在外看了个真切。
胥都曾经的金丹第一人一有此气魄,自是当然!
若陈珩还未见过宋经世,他便在此事上率先退了一步。
且不论阴、吕二人作何感想,便连汤玄这等丹元真人,也会大感错愕!
「真人可知,当今甲辰斋首乃是宋真人?」
付名德缓声言道:「虽宋真人近来有移斋之意,不过这一年——
」
这话还未说完,但见陈珩一眼扫来。
虽在陈珩面上不见什么异色,但付名德心头还是莫名一沉,背脊莫名有股寒意窜出,不觉瞳孔微缩。
「宋经世宋真人,雷部悬象署的司榜录事,亦是当今的甲辰斋首。」
陈珩淡淡言道:「付道友欲言之事我方才已然知晓,只是陈珩对欲求之物,向无不取之理。
届时宋真人若有意的话,我亦有心领教一番他的无极真雷!」
付名德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在向陈珩行了一礼后,他便与苗芸起身离亭。
能进入到甘露讲院内修业,付名德在外间自也是一号人物。
既已得了确凿答案,那他目的已是达成,若再纠缠,付名德也知是自取其辱。
「好气魄————」
「」
束朗暗暗点头过后,将心绪压住,并不多言什么,同样拱手告辞。
之后陈珩与一众斋中修士依次作别,待到轮至汤玄时,这位九真真传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开口,认真道:「陈真人,那位宋经世绝非易与之辈————」
迎著陈珩目光,汤玄苦笑一声:「我曾向这位讨教过数回,但全然未逼出他什么底细,便连先天魔宗的余黄裳,纵杀招尽出,亦是在他手底败得凄惨。
而宋经世除去无极真雷外,他身上那门金光大遁同样不俗,讲院内一些高明剑修都在此道上吃了亏。
我知真人神通广大,非汤某心思可以揣度,但将来斗法时,还是需谨慎一二!」
陈珩闻言点一点头,示意知晓。
在与汤玄又交谈了几句后,待汤玄出言告辞,陈珩亦在侍者引领下,向他在斋中的居所行去。
「无极真雷吗?」
陈心下略略一动:「不知雷部的这门无上秘传雷法,同法圣天的那玄霄真雷相比,究竟如何?又是有如何玄异?」
此念起时,连陈珩不免亦起了些兴致。
而这一战想来也不会太远。
到得那时。
想必便可见个分明了!
忽忽间一晃眼,便是两日过去。
这一日,在甲辰斋中。
本在静坐中的陈珩忽心有异动,他眼帘一抬,便徐徐收了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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