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钟邺
归正钟对那位玄清公的不舍，以及回到他手中时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沈从沢全都看在眼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当然看得出来，归正钟根本不想回来。
也难怪。
在玄清公手中，归正钟是真正的神器，是天威降世，是扫荡邪祟、震荡九霄的浩荡钟声。
回到他沈从沢手里，便只是一件厉害些的法器，连一两成神器该有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换作是他，他也不愿回来。
不过说实话，玄清公主动将归正钟归还，沈从沢是有些意外的。
方才看见归正钟主动飞向玄清公，又在玄清公手中大放神威，沈从沢便已做好了准备——将归正钟献给玄清公。
并非是想借神器讨好神灵。
只是亲眼见到了归正钟在神灵手中的真正威能，他才恍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配拥有归正钟。
神器就该掌握在神灵手中，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想必归正钟自己也是千般乐意的。
沈从沢心中有了决断。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飞回来的古钟，反而后退半步，整肃衣冠，朝着虚空中那道神圣威严的气息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晚辈沈从沢，见过玄清公。”他垂首沉声，语气郑重而诚恳，“归正钟在晚辈手中，不过是一件厉害些的法器，晚辈持钟与那邪祟雾缠斗多时，拼尽全力也不过勉强自保，伤不得邪祟几分，而此钟一入您手，三轮钟声便荡尽邪祟，威能之差，晚辈看得分明。”
他顿了顿，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神器该掌握在能发挥其威能的神灵手中，晚辈斗胆，愿将归正钟献于玄清公，此钟在晚辈这里，委实……暴殄天物。”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字字真心。
他说这番话时，姿态恭敬到了极点，心中却坦然。
不是在谦让，而是当真觉得归正神钟不该被自己耽误。
与其让归正钟在他手中蒙尘，不如让它回到能令它绽放光芒的人身边。
虚空中安静了片刻。
那道朦胧的人影似乎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随即，一道清凌的声音直接在沈从沢脑海中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
“不必如此。”
沈从沢微惊，又很快意识到这是玄清公的神谕。
他还欲再说什么，那清凌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神器自有灵，它既已认你为主，此器便合该归你所有，吾适才不过暂借一用，岂有借而不还之理。”
宋玄清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借用完了便该还回去，此为天经地义。
归正钟虽好，但他又不是多缺这么一件神器。
他若想要，每个月两次商城定向刷新，定向神器，可以买的神器多了去了，只是要花些香火值而已。
犯不着抢沈从沢的。
对他来说，归正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古神会好歹是他的簇拥，沈从沢又是古神会会长。
自己身为神灵，若看属下有了好东西就夺过来自己用，这传出去多难听？
哪怕是个路人，只要不是恶人，宋玄清也干不出这种事。
再说了，沈从沢现在发挥不了归正钟的威能，那是因为他尚未飞升，没有神力。
以沈从沢的修炼天资，只要自己给出属神位，很快他就能飞升，拥有神力。
届时沈从沢不就能发挥出归正钟的神威了？
沈从沢张了张嘴，一句“可是”尚未出口，脑海中忽地有什么念头闪过。
神器有灵。
玄清公怎么知道归正钟有灵？
若不是归正钟认主时钟邺短暂现身了一瞬，即便他身为神器之主，也察觉不到器灵的存在。
除非——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归正钟的钟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莹白色光芒。
那光芒如月华洒落水面，柔和而静谧，从钟身表面缓缓淌过。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人影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素衣青簪，面容清隽，周身气息苍茫而古老。
与钟身一致的青色纹理自眼下延伸。
沈从沢瞳孔骤缩。
纵使一年前不过匆匆一面，他也一眼认出来了——器灵钟邺前辈！
归正钟本身虽无多少残损，但长久的岁月消磨，加上无神力温养，器灵钟邺便只能长期沉睡。
直到方才，归正钟感应到神灵气息，自发亲近，而宋玄清借用时神力注入，终于惊醒了沉睡的钟邺。
虽未特意温养，但神力从钟身涌过，依旧让久旱的归正钟如遇甘霖。
钟邺站定之后，先朝沈从沢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水，算是对他这个神器现主人的致意。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虚空中那道朦胧的人影，整肃衣冠，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深深叩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
“归正钟之灵——钟邺，拜见尊神。”
他的声音低沉而涩哑，像是太久未曾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尘封的滞重。
“先前尊神正与那邪祟交手，钟邺虽已苏醒，却不敢贸然现身，恐扰了尊神的大事，故而迟迟未出，还望尊神恕罪。”
虚空中，那道朦胧的人影微微垂眸。
宋玄清的目光落在钟邺身上，平淡而深远。
其实归正钟刚到他手中时，他就已发现归正钟诞生了器灵。
不过器灵没出来，他也忙着收拾那邪祟，便没管。
当时他心中确有疑惑，按理说归正钟有器灵，即便没有沈从沢操控，归正钟自己也能和那邪祟打个有来有回，怎么上次沈从沢还让那邪祟雾跑了？
现下看钟邺的言辞和沈从沢的反应，宋玄清大致明白了。
看来钟邺先前并未苏醒。
他其实还有其他问题，但此刻不太方便问。
仗着钟邺和沈从沢看不见自己，宋玄清姿态十分散漫。
“无碍，不必多礼。”
钟邺缓缓起身，垂手侍立，姿态和一旁的沈从沢如出一辙的恭谨。
因宋玄清已明确拒绝过，沈从沢便也不再坚持献钟。
他郑重地朝虚空一揖，语气诚挚：“玄清公高义，晚辈铭记，若玄清公日后有任何需要，不必与晚辈言说，可随时取用归正钟，神器虽认晚辈为主，但还是以玄清公您为先。”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钟邺，微微一笑：“想必钟邺前辈也是如此认为。”
钟邺闻言，神色平静地颔首，没有半分犹疑：“自然，尊神但有所命，钟邺无有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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