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人前显圣

女摊主看清塑料袋里那颗红发小脑袋，语气极为严肃。

“大姐，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工坊出品的周边手办，用的全是城外矿脉提炼出来的韧性树脂，出厂前都做过防摔测试，寻常小孩子拿在手里磕磕碰碰，根本摔不断。”

中年妇女听见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怎么着？听你这口气，还能是我自己拿锤子故意砸烂了，大老远跑来讹你那几个臭钱不成？！”

周围看热闹的路人越聚越多。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女摊主避开飞过来的唾沫，往后撤了半步，伸手朝那个透明袋子探过去：

“我没那么说，我也不能光凭看两眼就下定论。”

“你把袋子打开让我检查一下断口，要是真有气泡或者材料掺假的质量问题，按我们工坊的规矩，假一赔十，医药费我也全包了。”

中年妇女胳膊往后一缩，把塑料袋拽回胸口护住，下巴抬得老高，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检查什么检查？断成两截摆在眼皮子底下，是个带眼珠子的都能看明白，还有必要让你检查？要是你动手脚怎么办？！”

她这一缩手，袋子里那截断裂的底座正好翻了个面。

断面边缘有一道明显的钝器砸击凹痕，连带着旁边的红漆都崩掉了两块，根本不是从台阶上滚落能摔出来的痕迹。

女摊主视线在那道凹痕上停了一秒，原本还算客气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连看都不敢让我看，那这手办就是你自己在家里拿石头故意砸烂的！”

这种找茬的戏码，从文创工坊开张到现在，她已经遇上不下五回了。

流光城里虽说大部分人都念着妖精的好，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那么一小撮人，骨子里对妖精恨得咬牙切齿。

毕竟，在多年前的记载和早些年的动荡里，妖精确确实实给人类带来过不少灭顶之灾。

哪怕后来妖精学院那些妖精的事迹流传很广。

有些深植在脑子里的偏见，照样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过来的。

女摊主一眼就摸清了这妇女的底细。

这就是个打着退货旗号，专程来给妖精抹黑、顺便搅黄她生意的反妖精派。

而被当众戳穿了把戏，中年妇女脸皮连红都没红一下，索性也懒得再装什么受害家长了。

她把手里装碎片的袋子往长桌上一摔，塑料零件撞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是老娘砸的又怎么样？！”

中年妇女双手叉腰，挺着肚子往摊位前一站，三角眼扫过周围一圈路人，扯着嗓子叫骂起来：

“妖精就是妖精！以前毁了多少城池、害死多少人，你们这帮没记性的东西全忘干净了？”

“难不成她们现在猫哭耗子假慈悲，稍微干了几件人事，以前欠下的血债就能一笔勾销了？！”

“我家小囡囡才几岁大，整天抱着这种怪物的玩意儿不撒手，迟早得跟着学坏！要我说，满大街这些给妖精立牌坊的破烂周边，全都该一把火烧干净！”

听到这些话，女摊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旁边的金属徽章哗啦作响：

“你胡搅蛮缠什么！要是没有她们的努力，整个破晓之地能不能撑到今天都两说，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中气十足地骂街？！”

中年妇女撇着嘴嗤笑一声，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向桌上那一排绯樱的手办：

“少拿那些大话来压我！她救过人，难道就没害过人吗？当年妖精失控是给我们造成的破坏。这笔账你们怎么不提了？！”

伴随着中年妇女越来越嚣张，围观的人群中，也开始有人站了出来。

就这样，人群很快分成了两拨，他们都帮着女摊主说话的年轻人和顺着妇女话头挑刺的街坊吵成一团，唾沫星子乱飞，把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而人群边缘，绯樱手里还捏着那半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

化开的糖稀顺着竹签流下来，粘在指腹上，发腻发凉。

她把原本挡着脸的手放了下来，脑袋垂得更低了，红色的马尾辫蔫头耷脑地搭在肩头。

绯樱往桃夭身边靠了靠，鞋尖在青石板缝隙里碾了两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嗓音小声嘟囔：

“桃夭，那个阿姨其实也没说错……”

“我以前控制不住力量暴走的时候，确实把不少地方都给砸烂了，吓到了好多人……”

桃夭正拎着两袋子战利品看热闹，听见身边传来的低落嗓音，偏过头瞧了她一眼。

阳光穿过街道上方的彩旗缝隙落下来，刚好照在桃夭弯起的眉眼上。

桃夭嘴角往上翘了翘，半点没有要顺毛安慰的意思，反倒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自信点，我的绯樱。”

“你就算没失控的时候，平时打起架来造成的破坏其实也不小，拆过的街区没有十条也有八条了。”

绯樱原本还在那儿酝酿伤感的情绪，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整个人都卡了壳。

她抬起头，鼓起腮帮子看向桃夭，嗓音里满是郁闷：

“啊？我都这么难过了，你怎么还在旁边落井下石啊……”

这坏女人，平时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拆她的台了？

桃夭看着绯樱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腾出一只手，屈起食指在绯樱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瓜，跟这种人较什么真。”

“你拆掉的那些砖头瓦片，跟你替这个世界挡下来的灭顶之灾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桃夭收回手，转过身面向那个吵得不可开交的摊位，语气平缓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傲气：

“况且，你现在都已经是站在顶点的妖精君王了。”

“君王行事，只管顺从本心，何须向旁人解释半句？”

话音落下，桃夭松开绯樱的手腕，提着两个纸袋往前迈出一步。

她没怎么用力去挤，挡在前面的几个路人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柔风拂过，不由自主地往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直通摊位的窄道。

“行了，大白天的，都别在街上吵吵了。”

桃夭清脆的嗓音不大，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吵嚷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正在拍桌子对骂的中年妇女和女摊主同时停了下来，扭头往声源处看去。

桃夭走到长桌跟前，垂眼看着桌上那个透明塑料袋，随口说道：

“妖精失控伤过人、毁过城，这是铁打的事实，没什么好瞒的，也没人打算否认。”

“但同样，也有妖精为了护住你们脚下这片土地流血，这点更不是谁靠两片嘴皮子就能抹杀掉的假事。”

说话的同时，桃夭空着的右手往前探出，掌心朝上虚抬了一下。

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晃过一点极淡的粉光。

长桌上那个透明塑料袋无风自动，袋口自己滑开，里面断成两截的绯樱手办连同几块细碎的红漆薄片，就这么违背常理地飘到了半空中。

原本还在叫嚣的中年妇女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后半截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碎片飞到桃夭掌心上方两寸的位置，在柔和的光晕里自行旋转、对准。

断裂的树脂底座严丝合缝地拼回原位，连那道被石头砸出来的白印子都在眨眼间抚平，崩落的红漆重新覆上手办表面，亮得跟刚出炉的新品一模一样。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个完好无损的绯红君王手办就稳稳落在了桃夭手心里。

桃夭捏起那个巴掌大的红发小人，递到中年妇女鼻子底下。

她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可那双粉色的眼眸里却没了半点温度，平平淡淡地吐出两句话：

“既然修好了，那就拿回去吧，小孩子心里盼着的那点美好，不该被大人的偏见硬生生砸碎。”

“我说的这些话，你认是不认？”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那一秒，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一把剪刀齐根剪断。

中年妇女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僵在原地，迎上桃夭视线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子，肺里的空气被抽得干干净净，连半口气都吸不进来。

在她的视野里，面前这个笑吟吟的粉发少女仿佛不再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本能恐惧，哪怕对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却觉得只要自己敢摇一下头，下一秒就会落得跟刚才那个碎手办一样的下场。

豆大的冷汗从妇女脑门上冒出来，顺着肥胖的脸颊往下淌，后背的绸缎褂子彻底被汗水浸透，贴在肉上冰凉一片。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知道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块能要命的铁板。

“认、认！我认！”

中年妇女双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青石板上，她双手哆哆嗦嗦地捧住那个修好的手办，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连看都不敢再看桃夭一眼。

手办刚一沾手，那股压在头顶的恐怖威压便散了干净。

中年妇女大口喘着粗气，把东西往怀里一揣，然后快速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逃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围观的路人面面相觑，看着那妇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又敬畏地瞅了瞅桃夭，谁也没敢再大声议论，三三两两地散了开来。

摊位后面，女摊主双手撑着桌面，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桃夭，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崇拜，连忙弯腰道了声谢：

“太谢谢您了姐姐！要不是您今天出手镇住她，我这摊子怕是真要被她给搅黄了……”

“真没想到，姐姐看着这么年轻，居然还是一位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强者！”

在破晓之地，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妖精，也就只有极少数觉醒了超凡途径的人类，才能使出刚才那种隔空复原物体的神奇手段了。

桃夭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金币搁在绒布上，冲着女摊主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钱我放这儿了，不用找。”

说完，她转过身，自然而然地牵起后方绯樱的手，带着还有些发懵的红发少女汇入街尾的人流，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

女摊主握着桌上还带着余温的金币，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背影远去。

看着看着，她动作突然慢了下来，食指抵着下巴，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对劲。

刚才离得近，她光顾着看那手凭空修东西的本事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位粉发姐姐的长相、身高，还有那一头标志性的粉色长发……

就算是个狂热粉丝玩角色扮演，这模仿得也未免太像了一点吧？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难不成……

刚才站在她摊位前买了一大堆周边的，

根本不是什么模仿者，而是原初桃夭本尊？！

想到这个可能，女摊主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连摊位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了。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在腰间的贴身钱袋，从最里层的夹缝里翻出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旧照片。

那是一张在市政厅暴动前流出来的远景抓拍，因为隔着老远，画面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粉发背影，

女摊主捏着照片，视线在照片上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和刚刚桃夭牵着红发姑娘离开的街角之间来回比对。

一模一样。

无论是走路时微微晃手的习惯，还是旁边那个红发姑娘同手同脚的拘谨姿态，全都分毫不差！

女摊主握着照片的手剧烈晃了两下，整个人石化在摊位后面。

老天爷，她今天不光见到了活生生的绯红君王，居然还当着原初大人的面，推销了一大通人家的周边？！

反应过来之后，女摊主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脑袋，肠子都快悔青了，对着空荡荡的街口发出了一声抓狂的哀嚎：

“可恶啊！早知道是本尊来了，刚才哪怕倒贴钱，我也得求个签名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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